第一封情书
我人生的第一封情书是在黄土高原一个名叫五蛟的小镇上收到的,那年我十五岁。
五蛟是一个很有灵性的地方,它的名字来源于五山相会,五水相交,犹如五条蛟龙相聚。有位热心的同学为了让我信服,还曾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带我爬上高山之巅去览胜。我当时就被眼前的河山壮丽所陶醉:五条连绵不断的群山夹送着五条蜿蜒起伏的小河从不同方向奔聚到这里,聚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山中盆地,小镇就座落在其中,青山、绿水、五颜六色的庄稼地、红白相间的建筑物、青灰色的柏油路构成一幅和谐完美的田园风光图,我就在这如画的小镇度过了两年美好时光,收到了第一封情书。
写情书的叫栗全,比我高一级,是一个多多才多艺的率小伙,和他初次见面的一幕就象电影的一个特写永远留在了记忆深处。
那是我随父转学到五蛟中学的第三天,自习课时班长告诉我外面有人找,我纳闷地走出教室,看见一个人率得有些炫目的人站在教室外面,他那近乎完美的脸型白晰光滑,没有一丝杂质,浓密修长、微微上翘的睫毛给又黑又亮的眼睛划上一道美丽的弧线,遮上一层朦胧的阴影,小巧的嘴唇红润光洁,象涂了口红一样,整个一个古代美人模样。我心里嘀咕:这样的美丽应该属于女孩子,给一个男生是浪费也是错误。后来我知道,他的家就是顺着那大山夹缝的其中一条河一直往大山深处走七十多里才到的一个名叫野狐洼的偏僻小山村,父母都是大字不识的农民,我更惊异在穷山僻壤之中会生出这等的美丽。
“我叫栗全,王校长让你到宣传队排节目。”他正色说。
“我不会,也不想去的!”那时已恢复高考,我怕耽误学习。
“不去?公社书记的女儿就特殊吗?是不是要王校长亲自来请呀?”他挪移地说。
“你好厉害,我去行了吧?!”我知道无法推辞,心中的不快写在了脸上。
他很粲然地笑了,眼波一漾一漾的,就象流星从天空划过,又象清澈的湖水在阳光下泛起的光波,好亮好美,好清纯。我觉得这种笑我在哪个电影上看到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开始了两年的交往。
我们学校的宣传队很活跃,课余时间排节目,星期天和节假日常常到农田建设工地和偏远农村演出,很受群众欢迎。其中有一年的寒假只从大年三十到初二放了三天假,其余时间都是在走乡窜村的演出中度过的。三十多人的宣传队边走边演,吃住在农家,跑遍了全公社所有的村组,那是一个难忘的寒假,好多细节至今历历在目。
栗全是宣传队队长,也是乐队二胡手,是宣传队的核心人物,也是最忙碌的人。
他的舞跳得很协调,但过于柔美,缺少男性的阳刚,大家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软闪闪”。他的二胡拉得才真叫好,一曲《赛马曲》能将你引到辽阔的大草原,清脆的马蹄声让你感觉到真的有万马奔腾。
栗全的英俊和多才多艺让许多女孩子心仪,宣传队漂亮的女生们就象众星捧月一样围着他转。每次演出的化妆和准备工作是最忙乱和最热闹的时候,打底彩、涂胭脂、描眉、画嘴唇样样都得自己打点好,栗全从来就不用自己动手,女生们主动声为他代劳了,等到一切就绪还有人会说“栗全,你的眉毛不对称的,我帮你修修。”在不停的关注和修改中栗全更加光彩夺目。也有女生若无其事的说:“栗全,你帮我涂一下口红!”栗全也照办,毫不扭捏地在女生闪烁不定的暧昧目光中很细致地抹好。
我那时是一个不沉默寡言,不爱凑热闹的人,总是一个人躲在没有人打扰的角落对着镜子化好妆,或抽空看一会儿小说,急切地知道主人公后面的命运,或者静静地坐在一边窥视着女生们的小秘密,心里暗自发笑。
也许应了那句俗语,容易得到的不被珍惜,得不到的才最珍贵。渐渐地我发现女生们有意接近他时他开始有意回避,,请他描眉、画唇时明显的有些不情愿和不耐烦了,推辞不了时会偷偷窥视我一眼才勉强完成。他好几次主动要给我化妆,虽然被婉言拒绝显得有些尴尬,但我还是在不经意间总感到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猛一回头,总是和他的悠忽闪烁的明眸相撞,心里竟一阵悸动。
但是这种悸动只是一闪而过,我那时年龄不大,却很世俗,我看不起农村女孩子的小情小爱,我觉得有更广阔的世界在等着我,我要的是世界上最浪漫、最轰轰烈烈的爱情和最完美的生活,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栗全会走入我的心灵。
那个寒假三十多天顶风冒雪的巡回演出让我领略了黄土高原的山连山、山抱山、山环山的雄宏壮观,也经受了长途跋涉的艰辛和磨砺,感受到了栗全的细心和温情。
从没有走过那么崎岖山路的我总也赶不上大队人马,常常一个人落在空旷孤寂的山谷。一次,一声凄厉的鸟叫吓得我出了身冷汗,禁不住飞跑起来,刚跑几步发现栗全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山冈上望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你在呀,那叫声真的好吓人的。”
从那以后我才注意到栗全总是不紧不慢与我保持十多米的距离,陪伴我走完了所有的行程,心中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一天在行进途中,从一个隐敝的农家小院突然窜出一条狗来,我吓得尖叫起来,栗全飞快地跑过来,将我护在身后,脚手并用和恶狗撕打起来,直到主人出来才结束恶斗。可他的裤子被狗撕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手也被挂伤了,鲜血淋淋。我不知道是被惊吓还是为他替自己受伤而难过泪流不止。他怜惜地说:“别怕,一切都过去了,只是划破一些皮。”说着轻轻地将手帕递过来,示意我擦去满脸的泪花。一路上还给我讲了他好多童年的趣事,直到我破涕为笑。
黄土高原的冬季肃穆苍凉,肃杀的北风早已让草木凋零,光秃秃的山梁只有褪色的树枝和灌木的疏影,忽然你会在灰蒙蒙的山坡上看到一片亮红,那是熟透的酸枣挂在落完叶子的枝丫上,象珍珠、象玛瑙,晶莹剔透,好馋人的。一路上我总是经不住它的诱惑,欢呼着去摘满满两衣兜,一路走,一路品尝,酸中带甜,味道好极了。可有一次为了摘酸枣,我不小心将腰鼓滚下了沟,我傻眼了。
栗全放下自己的行囊,溜下陡峭的山坡去寻找。在我焦急的等待中,过了好长时间,满头大汗、背着腰鼓爬上来的栗全手上、脸上到处都是被荆棘划破的血口子,我羞愧无比,怯怯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笑了,很灿烂:“以后遇到酸枣我给你摘,那可是我的长项,我每个假期打酸枣胡能卖够学费的。”我们一路无语,寂静的山谷只能听到脚步声和彼此的心跳。从那以后,他真的常常悄悄递给我几捧又大又红的酸枣,让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好为难的。
那天,当我们赶到目的地时已是夕阳西下,焦急等待的领队老师和其他同在塬畔站成了一字形,夕阳将他们变成一道很美丽的逆光剪影,我抬头望着那道风景,知道自己闯祸了。
果然,不等我们爬上坡,老师的训斥已在山谷回荡:“你们怎么没有一点集体观念?每次总是你俩落伍,还以为出事了……栗全!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
栗全没有解释什么,静静地听着老师的斥责,丝毫没有受委屈的样子。
“栗全,你小子真行!”
“说说,你俩溜后面说什么悄悄话了?”
……
老师的批评一结束,一些队员凑上前,眨巴着诡秘的眼睛和他开起了玩笑。他用湖水的碧波一样清澈的眼神飞快地瞅我一眼,抿嘴羞赧的笑了。我赶紧将头扭向一边装作没看见,但他的笑容还是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
来年春天,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排练时我怎么也找不到乐谱了,排练结束时栗全将一个厚厚的本子交给我说:“这是你的乐谱,我给你装订好了,你看看,一定要翻开看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感到乐谱中间鼓鼓的,似有东西夹在里面。一种预感让我心跳加快,果然里面有厚厚的一封信,我颤颤惊惊地打开,“艳:你好!”三个字已让我心惊肉跳,我急忙合拢起来,象做贼一样偷偷跑到校园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树林,在脸红、耳热、心跳、呼息困难中缓了三次才将长达十四页的情书读完。我被他的痴情所感动,又被他的热情所吓倒。整个下午我在惶恐不安中度过,并且一夜未眠。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让时间淡化一切。
以后的日子里,我有意回避着他闪烁征询的目光,任它逐渐变得黯然起来。那段时光栗全象霜打了一样,无精打采,排练时常常忘记动作,二胡也经常拉得按不住板,气得老师拍着桌子喝斥:“栗全,你怎么了?注意力集中点行不行?!”挨训的是栗全,难过的是我。
这样尴尬的日子过了一段,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天宣传队到离学校十多里地的一个山坳中的为打油井工人们演节目,返校途中,一阵狂风过后,豆大的雨点夹着冰雹铺天盖地而来,队员们一哄而散,跑得没了踪影。从没有经历过这阵势的我晕头转向无处可躲,这时栗全不知从哪儿冲过来,一把拉起我的手,飞快地跑到路边一个凹进去的石崖下,雨雾织成的细密的水帘将我俩与外界隔开。我试图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反而被他捏得更紧。他温湿的手由于紧张而不停地颤栗:“我真的好喜欢你的,不要对我那样冷漠好吗,我好痛苦的。”他有些哽咽,声音也变了调,泪水和雨水和在一起挂在腮边,让人心软,我坚持着不让自己被溶化。直到雨停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我的手。
那次“握手”之后不久,我就随着突然调动的父亲转回县城一中,从此远离了栗全,远离了诱惑和尴尬,也远离了脉脉含情的目光。
随后的时光,我向大多数人那样读书、考大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一帆风顺的生活将好多记忆淡忘。去年入冬,由于工作需要,在阔别二十多年后我又重新踏上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镇。
真幸运,所有的工作是由当年的班长加挚友陪同完成,从她的口中我知道了好多同学的详细情况,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栗全现在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由于家庭贫困,加之地形不好,只好扔下父母到小镇附近的一个村子给人当了上门女婿,日子过得很窘迫,而且那个女人的腿还有轻微的残疾。这个消息让我无法入睡,难过了好几天。
临走之前,我邀班长陪我一起上一次山, 想再看看那里的山山水水。刚到山脚,就看到半坡上一个身材高挑的牧羊人用小铁铲挖起土块很熟练地抛出,用响亮的声音吆喝跑远的羊只,当羊群聚拢在一起静静地啃草时,他则蹲在硷畔出神地望着山麓下五中操场上出操的孩子发呆,褪了色的旧衣服上渡了一层淡淡的晨曦,,更加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班长告诉我那个人就是栗全,他喜欢在这个山坡上放羊,他说这儿可以看到学校的全貌,那里有他最美好、最温馨的梦。
我的心一阵抽搐,强忍着泪水拉着班长绕道上山,我不愿用自己的时尚与他的破弊形成的对比去刺伤他的自尊,我更不忍心猝读他被生活和岁月剥蚀成沧桑的曾经俊美的脸……
可是当我站在山巅,远远俯视还蹲在山坡呆呆凝视着校园的他,心如刀绞,禁不住泪流满面。
命运无情,造化弄人,残酷的生活竟这么快将一个多才多艺的俊美少年改变的面目全非,但愿那第一封情书不曾吞噬他追梦的热情,也不曾给他心灵带来太多的伤痛。噢,我的第一封情书就这样飘逝在往昔的梦中,凝固成山坡上牧羊人凝神的雕像和心灵深处永远取不掉的伤痛!
20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