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躺上了手术台。我人生的第七次手术在前不久的冬季拉开了序幕。当麻醉渐渐地俘虏着我的下半身时,我的思绪,飘向了历史的天空。
九年前的盛夏,我五花大绑地被安置在上海某医院的病床上。两个输液瓶高高地悬挂在我的右上方,通过两根细长的塑料管,往我的血管缓缓地滴进不同颜色的药水,我似乎已经不知时间与空间了。只见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挤进灰白的天空,令我由此联想到刚才被剖开的手术刀口。胸部的左侧,厚厚纱布的底层,贴着皮肤逸出一根小指粗的胶皮管,正把一滴滴血黄色的混浊液体,引入我身旁一只小玻璃瓶内。
受了重创之后的极度疲乏,令我全身有如掏空了内容的一堆皮囊,软塌塌地瘫在床上。但是神经却格外活跃,脑袋里好像刚刚被狂风暴雨袭击过,一片狼藉。我于是晃了晃脑袋,费力地梳理着思维,回忆曾经发生的一切。
想起来了。我是今天上午9时被推进手术室的,快12点钟了,吊着输液瓶的我才被抬了出来。躺回病房时我很清醒,还脸含微笑地与人点头示意。医生告诉我,乳房的乳头状瘤已经彻底清除,可疑的几根乳腺导管也都统统拿掉了。总之,手术顺利,放心养病。家人自然千恩万谢,忙着去安排我的午餐。我不由得轻松地长吁一声,呼出窝居心头已久的烦郁。
躺在病床正闭目养神。迷糊中,左胸一阵剧烈的痛感袭遍全身。我不禁呻吟了一声。怎么了?夫君问我。随后安慰说,可能是麻药醒后的必有症状。我信了。心想自己迄今经历过大小手术五次,可谓在手术台上过五关斩六将闯到今天。这回挺一挺也会过去的。
哪知,疼痛一阵紧过一阵,胸口也像压着大石块,透不过气来。即便咬紧牙关,还是忍不住阵阵呻吟。夫君见我脸色通红,全身发抖,额头上布满豆大汗珠,慌忙去叫医生。
幸好,上海的上班族,中午几乎都在单位用餐,主刀大夫很快来了。他目睹我的痛苦状,立即脸色严峻地叫来护士。随着纱布的一层层揭开,我听见旁边一个护士轻轻地“呵呀!”了一声。家人脸上也神色紧张。此刻我虽然够不着看自己的刀口,却从这些人的表情,意识到情况的不妙。事后我才知晓,原来,那时我的胸部肿胀成了紫黑色的大面包。
我很快又被抬往手术室。风云突变,倒使我麻木得不知害怕,心灵飘悠悠地恍如一片落叶,在浩渺的天地间随风轻舞。这回,可是我平生第六次上手术台,生命脆弱!可能上去了再也下不来……家人既担忧又束手无策的模样,不免令我平添伤感。要不要就此作别一下?不行!战场未上先兀自气馁,何苦自己给自己打坏彩头?然而,倘若过不了这道鬼门关,不是永远的遗憾……可是时间已不允许细想!我眼角湿了,只好紧闭双目。
注射了麻药后,有一小段等待的时间,可任我思绪游弋。我绞尽脑汁,也猜不出上午手术失利的原因,更不清楚,这回医生又将怎样屠宰我的乳房?唉,命运多舛啊!正胡思乱想,忽然感觉眼前没了光感,漆黑一片。不对呀,刚才闭了眼睛,不是还有光亮的刺激。马上听一个白大褂“哎呀”一声,然后医生们就用上海话小声交谈了几句。我听懂了,原来是空调超负荷,全院断电了,必须等医院启动自发电,才能进行手术。我心里连声嘀咕“晦气”,却没料到,更倒霉的事还在后面呢。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通了,此时麻药也已慢慢地发生作用,我感觉自己沉沉地坠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又好像被许多塑料泡沫裹得越来越紧,直把我化为了一道袅袅青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在我头脑中复苏。我记起自己是躺在手术台上,便费力地睁开双眼。又怎么了?室内依然一片漆黑,仅见数支光束聚集我的胸前,但我为何并无痛感呢?也许手术临近结束了吧。果然,一会儿他们就把我送回了病房。
我庆幸自己依然活着,虽然胸前多插了根导流管。家人尤其高兴。只是刚才手术中的状况,一直令我满腹狐疑。一问,不禁吓一大跳:医院自己发的电也没能坚持多久,全院再度断电,而且一时间没有供电的希望,病房的空调,到现在仍在罢工呢。天!我惊呆了。终于明白,他们竟然让我回到战争年代,打着手电筒为我进行手术。当然,或许其时刀口已经切开,是无奈,是被迫。可这毕竟是在与死神玩一场游戏啊。我越想越后怕,简直不寒而栗。据说医院创办几十年了,碰到这种事也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想想我真不知该怨谁。
还好,我不是活着吗?活着就与希望与阳光同在。我应该感谢死神的又一次垂怜!
我与死神早有过亲密接触。
20多年前,妊娠后期缺氧症和胎儿脐带绕颈,使我只有选择剖腹产生下女儿。不想术后次日发高烧,腹部检查又触摸到包块。恰恰手术室昨日发生缺失一块纱布的事故,于是自然与我挂上了勾,怀疑纱布丢在我腹中。第三天,为取纱布我被迫再次手术。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月子里高烧不退,丰腴的身子瘦得皮包骨头,三魂七魄始终徘徊在鬼门关前。受苦受难的还不仅仅是我一人,我那可怜的女儿,住在婴儿室,当了一个月的“老兵”、“班长”。可我,已然没有点滴奶水喂养她。睡梦中,总见女儿对着空奶瓶声嘶力竭啼哭,叫得令人心如刀绞,醒来枕裘已湿了一片。
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却并未灵验到我的身上。此后,我的身体很久不能恢复,经常莫名其妙发高烧住医院。而且,又陆续经历过两次手术。一次是右侧乳腺增生,被疑为乳腺癌。躺在手术台上,刀口蒙上一块纱布,我静待死神的判决书——切片报告。分分秒秒地品尝着恐惧与无助的滋味,真是度日如年。另一次手术,是切除右后背靠肩胛部位的皮下脂肪瘤。因为要出差,医生夜间加班为我手术。本来拆线后即可开路,不知是否归咎于我的排他性体质,一个星期过去,刀口仍未长好,拆不了线。我想自己命贱,小小手术应无大碍,何必耽误行程。这回真惨。在外20多天,东跑西颠的,我甚至带着刀伤登临丹霞山。结果刀口抗议,发炎了。从此每到一处,我头件事就是找医院打点滴。记得到广东惠州时,医生替我揭开纱布一瞧,立马瞪我一眼,说:“你做过切片吗?看,伤口黑成什么样,还凹陷了下去。”我固然做过切片检查,但此刻也被吓得心惊肉跳。时至今日,我每次抚摸背上那条塌陷的伤疤,总会想起医生如同剔酱骨头般、为我刀挖伤口腐肉的情景,那又怕又悔的心情委实一言难尽。
曾经的六次手术都化险为夷,这回,我依然成为与病魔角逐的胜利者。幸运,让我内心泉涌感动。苦难是人生最厚实的财富,人生越是历经沧桑,便越能体味生命的珍贵。有一个真实的故事:生活在挪威斯墨拉尔草场的旅鼠,因为超强的繁殖能力,导致数量过剩。为了保护种族的繁衍与生存,每当它们增至一定数量,就会有数百万只旅鼠,变灰色为一片橘红色洪流,浩浩荡荡一路狂奔,不远千里赴死亡之约,慷慨以生命祭大海。这种决绝生命的悲壮方式,表达出它们对生与死的理智和坦然,无不令人感动而心生敬畏。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生和死都是生命的组成部分,为何不能以平和的心态,现实地活在今天,从容地迎接明天呢?
在医院,我亲睹不少比我优秀、比我青春灿烂的生命之花,却因死神的一纸请帖,很快萎缩凋谢。上苍如此恩泽于我,其实并非我应该所得。因为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应该的事,就像生活中永远不会有“如果”一样。我可以做到的就是感恩。那些数次救我于病魔手中的医护人员,那些在困境中关心帮助我的单位领导和同事、朋友,还有有缘相逢的陌生人,更有那始终给我温情照顾、精神支撑的家人等等,都是我心存感激的恩人。饮水思源,结草衔环,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这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佳话,我们难道会陌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