缤纷5月
徐卓人
每逢花季,菊嫂清润的声音就响彻了吴城的大街小巷,“卖花来盆栽茉莉九节兰哟”“海棠杜鹃金爪菊来”即便到了冬天,菊嫂也喊:“纹竹吊兰山茶花哎”
听见菊嫂的声音,小巷深处就有人从石窟门里探出头来,看担上的花艳不艳,花蕾多不多,壮不壮。菊嫂把担儿停下来,从竹编的箩筐中搬出海棠,搬出纹竹,海棠鲜嫩欲滴,纹竹秀雅洁静,买花的人端着瓦盆儿,左右端详,看叶瓣儿是挺括括的,花蕾儿是饱绽绽的,再拈一点花盆中的泥土,稀松软绵,黄褐褐肥壮却不粘手。菊嫂耐心地让人们挑着,擦一擦鼻尖上的汗珠,糯声声说:这泥不粘,不腐,透水,又保湿,正宗的花泥,不然怎么有这么干净利落的花儿!
菊嫂说得真实,她这花泥是独一无二的。
花泥是从金山坞里一点一点掏出来的。金山坞没有地,绵延起伏都是山丘。这山丘却藏着好石头,金山石,金山石就是花岗岩,炸了山,采了石,运到山坞外,铺了毛主席纪念堂的石阶,做了南京长江大桥的桥栏。金山坞因金山石而出名,四面八方的采石客使整个山坞沸腾了起来,轰隆隆炸山,石炮一响,黄金万两呢!
那年5月,菊嫂刚刚嫁到金山坞来,菊嫂嫁过来的时候,头上插着一朵茉莉花,嫁妆后面是一长溜挑着的花盆,山茶,海棠,米兰,鲜亮亮地让男家的人挑进了山坞。
山坞里人都来看热闹,指着这些花说好看,山坞里人已经看惯了石头单调的颜色,猛然间见到这五彩缤纷,眼都撩花了。菊嫂男人夜晚替菊嫂摘去头上的茉莉花时说:花是我的媒,我的命呢!真是的,菊嫂男人当初去太湖边送石头,就是那向阳坡上的一片花将他引了过去,这一引,把这么一朵“茉莉花”引来了!
原以为菊嫂陪嫁来的花是摆设摆设的,不料菊嫂说,我是要让这里成个花山坞!
但金山坞遍地是坚硬的石头,如何种花?菊嫂在山坞里走了个遍,末了,对男人说:山坞的石缝里有泥,可以挖了来。男人的眼瞪得田螺般大:挖石缝里的泥,那得多大的功夫呀!
菊嫂却背了个筐,握把小铲子,出发了。她从山坞石缝里一点一点挖出山泥,装进筐里,沉甸甸地背回,一堆一堆地积攒在家门前的山凹里。男人心疼,一把将菊嫂的铲子夺过来,背起那个筐就走。男人说,我每天要到山那边去上班,这事让我捎带着,正好。
山凹里有泥了,稀松的山泥,厚厚地向四周铺散着。菊嫂又从各处挑来了枯叶杂草,挖了坑,埋在那里,烂了,来年就将这绿肥拌进了山泥里。
缤纷5月,山凹里开出了第一季花,雪白的茉莉,粉红的杜鹃。这时,菊嫂的儿子出世了。儿子健壮如牛犊,雄壮的哭声仿佛使整个山凹震动了起来。菊嫂让男人从山凹里采来茉莉花,一片一片蘸了水替儿子洗脸,洗头,茉莉花香盈满了小小的石屋,也融进了儿子嫩嫩的皮肤里。
没几年,山凹里已经是郁郁葱葱的一片了。淡淡的紫竹花,艳丽的玫瑰花,织锦一样的山茶花,丝绢一样的杜鹃花,最热闹的要数菊花,蟹爪菊,大理菊,满天星,依丽莎白……这些花地上一片,盆里一片,菊嫂每次挑了去城里卖,都要给这些将要“嫁”到别人家的去花儿培上几掊新土。男人说,卖也要卖出去了,还贴上这山泥,舍不得呢!菊嫂说,人也有个水土不服,何况花呢!男人说,你真是种花种得痴了,我呢,保不准挖泥也要挖得痴了!
那日清晨,空气很湿润,有些雾,菊嫂男人背着筐很早出门去了。他照例是太阳露脸时出门,沿山坞挖满一筐山泥,放在凹地里,到山那边轧石厂上班,下班时再将山泥带回,挨到菊嫂心疼时,菊嫂男人说:现在果然是我痴了,金山坞天天炸山,山炸了,这一点点的泥也就没有了!菊嫂望了望男人憨厚的模样,看着男人背着筐一步步爬上山岭去,薄薄的雾很快使男人变得模糊。
就在男人上山坞不久,薄雾还没有退尽,从山岭那边忽然送来了个晴天霹雳:炸山的火药掀起石块,将她的男人砸了!
菊嫂牵着儿子,连滚带爬翻过山岭去,在豁子口,见到的是满头满脸淌着血的男人。轧石厂的人说,这个区域是今天的爆炸点,都划了线,他应该知道的,却跑到了这里,他干什么来了呢?还有,这豁子口也该有人把守的,怎么没守住呢?菊嫂搂住血淋淋的男人,她看到了紧靠男人的那个筐,筐里是半筐泥,菊嫂撮一把筐里的泥,那泥粘粘的也沾着红盈盈的血。
是山凹里的花,养活了菊嫂母子,有了这些花,活着就觉得新鲜,就有生路。儿子上学第一天,菊嫂挑了一担盛开的米兰,搀着儿子一路馨香去学校。她把米兰放在老师的办公桌上,深深鞠一躬说: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就近山缝里的泥土已渐渐被掏尽,现在采泥总是要翻过几个山丘。那日菊嫂背着筐气喘吁吁爬到谢越岭,猛一抬头看见站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汉子。汉子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背上也背着个筐,看得出,那筐很沉。
菊嫂很吃惊,汉子开口了,汉子问:你就是菊嫂吗?菊嫂点一点头。汉子说:以后俺帮你采泥吧!菊嫂惊奇地摇摇头。汉子的声音便有些变调,他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是俺害了你那当家人。菊嫂吓了一跳。汉子说:那年点火放炮,禁区里的豁子口是由俺把守的,可俺隔夜打牌晚了点,早起误了时辰,等俺奔到豁子口,偏偏出了事!
菊嫂惊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男人出事后,她听说采石场是有人把守在豁子口的,那个人闯了这祸就逃走了。
没想两年后,这人自投罗网来了,菊嫂的怨气恨气伤心气一齐堵在了胸口,可是,人已去,纵然是自投罗网,又有什么用呢?
汉子却从此固执地送来山泥,有时菊嫂背着筐才出门,山凹里已倒着几堆新鲜的山泥。那日菊嫂守住汉子,等汉子装山泥的筐刚刚从肩上卸下,菊嫂便攥着铲子冲过去,将汉子的筐打了个稀巴烂。菊嫂说:你再来,就像这筐一样!
汉子粗气直喘地站在那里,半天,叹了一口气:与这筐一样,俺也不怨,俺本是个外乡人,哪里都是葬身之地,若是葬身在外面,不如葬身在这里。
菊嫂再也没有拒绝汉子。
山凹里的地还在一点一点扩大,花木在一天一天繁盛。有一天,菊嫂对汉子说:既然你死心塌地要在这里干,就在这里搭个屋吧,反正我也需要一个帮手。
于是山凹边南山坡上多了一个小石屋,汉子帮菊嫂采泥,和土,种花,栽树,外带销售。
转眼,儿子小学毕业了,他考取了城里的重点中学。更叫菊嫂高兴的是,儿子中考的语文作文,在吴城的日报上登出来了,那天村里有人拿了这张报纸奔菊嫂的花圃里来,菊嫂见她儿子的名字果然上了报纸,再细细一读文章,眼圈便红了,儿子写的是她!《最难忘的人》,儿子写道:“我的妈妈是个种花人,我是母亲的儿子,花圃是母亲的女儿,母亲用乳汁与汗水喂大了我们这对兄妹……”
儿子回家来,菊嫂欢喜万分,拿了这张报纸给儿子看,儿子的脸色却白灰灰的,嘴唇发青。菊嫂吃了一惊:你身体不好?儿子摇摇头。出了什么事吗?儿子也摇摇头。菊嫂把儿子的手拿起来看看,说:你这样真叫我急死了!儿子的眼圈红润起来,他忽然猛地拉了把菊嫂的手,抖着声说:我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学园艺,学成了,帮妈妈种花!
就在这天傍晚,汉子锄完地,对菊嫂说:俺想走。菊嫂一愣,问:你是找着工作,或者找着了媳妇吗?汉子摇摇头。那么,是因为这里太苦,收入少?汉子仍摇摇头。菊嫂说:你来得明明白白,走也该走得明明白白。汉子沉默了会,说:俺在这儿,坏了你的名声。菊嫂的脖子火辣辣烫了一片,心砰砰地跳起来,问:你听到了什么吗?汉子犹豫了会,说:有人在村口截住了你儿子,说他的作文漏掉了一个人……漏掉一个人?漏掉谁?汉子咬咬牙,终于说:汉子。说你不仅养大了儿子,养好了花圃,还养着一个汉子……
汉子走了,花圃又一次扔下了菊嫂一个人。
然而那天清晨,菊嫂到了花圃便发愣:汉子正卸下他肩上的筐,将山泥倒在她的地垄边。菊嫂没有惊动汉子,等他走出花圃去,菊嫂便跟着,见汉子翻过几个山岭,又往岭下去。这时菊嫂看见了山岭下那个新砌的矮矮的小石屋。
这年春天,菊嫂花圃里的海棠、樱桃长势特别好,她选了几盆开得灿烂的,准备挑到山那边的小石屋去。汉子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送泥,菊嫂猜测他是回家乡过年,或者是在别处找到了工作,总之,拿这花亮一亮汉子的小石屋,这是菊嫂的心意。
当菊嫂刚刚爬上一个山岭,意外地看见一个小伙子背着个筐靠在山石上,小伙子是歇息着,那筐里是满载载的山泥,他的眼光正好奇地望着山岭下那个五彩缤纷的花圃。见菊嫂来到,小伙子问讯:阿姨,山下那个花圃的当家人可就是菊嫂?菊嫂说,是的,你找她?小伙子说,俺给她送泥。菊嫂很惊讶:你怎么给她送泥?小伙子说,是俺们的老大哥让俺给她送泥。菊嫂心头一格愣:老大哥?小伙子说,俺们的老大哥说欠着菊嫂,这辈子也还不清,让俺帮他送泥,俺念着老大哥当初带俺们出来闯天下的情义,如今他成了个残费人,俺不帮,谁帮呀!
菊嫂的心通通通地直跳起来,她一把抓住了小伙子的箩筐:你说你们老大哥成了个残废人?怎么会是个残废人呢?
小伙子说,俺老大哥他采泥采得痴了,那天炸山,他赶在爆炸前,非要把那山缝里的泥掏走,说是炸了山,这点泥也就炸了,舍不得。俺说那太危险,老大哥说是算计好时间的,不怕。谁知老大哥他一掏泥就掏着迷了,等到听见爆炸声,老大哥他滚下山来,已经慢了,给炸了一条腿。
菊嫂头里轰隆一声,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她丢了担儿,连奔带爬向山岭那边翻过去。
看得见山那边了,看得见那座小石屋了,还有,菊嫂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坐在一个山凹里,他的手里握着把铲子,正一点一点掏着山凹里的泥。菊嫂呜咽一声,朝山凹滑了下去……
几年后,菊嫂的儿子考取了大学,他果然去读了园艺;又过了几年,儿子大学毕业。
儿子先是到日本去学习了大半年,来年春天回家时,带来了几个伙伴,一个个虎生生的,他们一起在山凹花圃里走了,看了,合计了半天,吃饭时,儿子对菊嫂说:妈,我们想建立一个股份公司,与你合作,牌子挂在城里,基地设在这山里,生产、经营、销售一条龙服务,我们已经经过市场预测,花卉市场具有广阔的前景,为了争取长远的利益,我们首先要争取产品的高附加值,着力引进世界名花……
菊嫂听得入了迷,她不懂儿子讲的许多新鲜词儿,但她明白儿子的意思,她毫不犹豫就答应建立股份公司。儿子说,妈,你的股份是最大的,你就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我们要与你一起商量项目,制定规划。菊嫂说,我懂什么呀,你们年轻人见世面多,才跟得上形势,说千道万,只要这花儿种得好,就值。儿子的伙伴们都笑了,说,我们要进行规模型种植,还要进行现代化管理,使我们的花卉做到保质、保量、保时、保鲜,这才叫跟得上形势。
菊嫂说,你们知识多,主意多,办法多,我相信能种出好花来,只是这里一眼抹黑尽是石头,造地难呢!
年轻人相互看看笑了,儿子眼神灿烂,激动道:妈,我们再不用造地,我们这次引进的项目是无土栽培,就是不用土可以种花!
没有土,能长花?菊嫂懵了。
儿子说,无土栽培引进的是日本的先进技术,花卉是种在泡沫制的营养槽里的,温度、湿度都由电脑控制。菊嫂问,那这山凹里的泥用不上了?儿子说,用不上了,设备很快就会进来,眼下先整地,用工程车推平,压实,然后就搭大棚,安装设备。
菊嫂傻掉了,她如坠云里雾里,耳朵边,儿子的伙伴们还在对她说:阿姨,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们是有绝对把握的,没有把握,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月明星稀,后半夜了,菊嫂还没有合过一眼。她从床上起来,开了门,慢慢走进花圃。
5月的星光很疏淡,星光下的花儿,很安静,它们散发出一阵阵甜甜的香味,泛出幽亮的颜色,海棠,粉红的,玉色的;玫瑰,紫色的,黄色的;热闹的映山红,千朵万朵挤在密密的叶丛中;金边吊兰,银边吊兰,珠帘一样垂挂在竹竿挑起的挂勾上。
菊嫂在花圃中走过来,又走过去。露水渐渐湿了她的衣裳。这时,东方的白色依稀透进了花影树丛中,她看到地上的泥土也已经被露水弄潮了。她伏下身,捧起一掊土,嗅了一口,又嗅了一口。接着,她俯伏在地,脸贴在泥地上,大颗大颗的泪于是滚烫滚烫地落进了泥地里。
就在工程车进山凹整地的上一天,菊嫂给儿子写了个条子,条子上的字写得不太好:儿子:我到山那边去过了,我的股份留给你。祝你们成功。妈妈。
菊嫂写完,环顾了下这住了20多年的家,拎起一个小包裹,在花圃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头一别,爬上山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