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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湮灭的牡丹
徐卓人
丰蕙初次与英丹先生相见时,毫无预感日后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英丹先生伟岸,倜傥,才子气,是个著名的学者。当然他也是长辈,尽管他的头发乌黑,两眼依然炯炯。 一开始便有那么多的女同学追随着英丹先生,在京城这所高等学府做着作家梦,英丹先生似乎就是爱的靶子。同宿舍的女生常常浓妆艳抹花蝴蝶一样去英丹先生办公室看他,直到很晚回来,嘴边还津津地流着甜味。 可是丰蕙发现自己一开始就对英丹先生感到陌生,这陌生并因为英丹先生名门的身份,更不是他学者的风范,而是他的一种嗜好:爱牡丹。入学第一天负责生活的年轻老太杜老师就在学生间介绍英丹先生说:严家这位公子呀,是个风流人物,每年洛阳牡丹开放时,他必去赏花。 果然,到了阳春3月,英丹先生放下了他的《文心雕龙》课程,向同学们请了假去了洛阳。 据说,洛阳的牡丹当年是为武则天开的。来到京城之前,丰蕙从来知道牡丹是一种木本,是一种在贫贱中大放异彩的花朵。当年随母亲发配充军,在穷乡僻壤一个破庙中,不期而遇厢房南窗外那个残破的花坛中突然长出一丛绿叶,后来竟然开出一朵硕大的花来,村里人说,这是一棵牡丹,当年的老和尚栽的,被破四旧拦腰斩了以后已经多年不开花了。这对于贫贱境遇中的丰蕙母女简直有点吉祥的预兆。 这株不知是哪个老和尚、什么时候栽下的牡丹无疑成了那种光阴里唯一的灿烂,唯一的鲜艳,丰蕙从《农基》课上读到,花、果最需要磷肥,而鸡粪中含有大量的磷,于是丰蕙便在破庙里外收集鸡粪,直至将花坛肥得连杂草都会开花结果。 如果不到京城来,这牡丹至于丰蕙的亲切与温馨相信会永恒贮存,丰蕙后来回味踏进古宫重新认识牡丹时那种恍然大悟又答然若失的感觉,一直难以描述出个中的滋味。古宫的金枝玉叶上,是用玉片串缀而成的硕大的牡丹,那个万人之上的慈禧头冠上佩戴的也是灿烂的牡丹,还有这位才女笔下泼墨挥毫留下的真迹竟也是鲜亮无比的牡丹丛。在这个牡丹王国、大富大贵的地方,丰蕙悠悠感到了一种陌生,这是一种具有间离效果的陌生,一种卷着陌生而来的间离。 不该的是,这种间离与陌生很不幸在英丹先生一出现时便起到了很直捷的效果,丰蕙十分敬佩英丹先生的学识,十分欣赏他的气质,但这只是月中的丹桂,山颠的青松,她只愿远远崇敬着。 但总是有直面相对的时候,你看,英丹先生主动出击请她发表见解了,他说:“中华民族何以如此欣赏龙?古书上就将它列为鳞虫之长,古代人即以地龙为图腾。龙章凤姿,龙跳虎卧,龙蟠虎踞,龙磐凤逸等等等等,太多的华美的词藻。”丰蕙站起来,想了想直率地说:“英先生刚刚讲过曲线之美,我想龙的体态自然存有一种可以不断流动变形的曲线之美,由于自由流动的审美形式,才会不断升发出更新更有意味的形态,无穷无尽,神幻莫测,这正符合中华民族含蓄内向又渴望自由张扬的审美个性。” 又如,英丹先生问:“如果让你用最形象的话解释‘气韵生动’呢?”丰蕙这次更自在了,答:“我想以苏轼的说法打比方,‘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这两次从此令同学们刮目相看的回答英丹先生居然都没有赞扬,两次都是点头请丰蕙坐下了,自己却坐在那里以白晰的手背托着方正的下巴,似凝神,又像走神,好一会后他自己说了声“神与物游”,竟中止了讲课。 课后有大胆的女同学曾追问英丹先生为什么中止讲课,是因为丰蕙的回答吗?英丹先生没有正面回答,漫想着什么很诗意地答非所问说:“生命多么需要自由的新生!” 结业式也来得快,联欢舞会回光返照般热烈无比。半年的研修师生间已经情深意笃,他们在舞池里作着最后的狂欢,大家都知道这一分手,一切意念中的浪漫都将消逝,取而代之是妻儿老少、油盐柴米这种最切实际的现实。女生们在这里展示着最后的英姿,毫不掩饰情感的倾向,车轮战一样邀请英丹先生跳舞,把英丹先生忙得差点跳瘫了两腿。可是就在舞会临近结束时,英丹先生再不被动接受邀请,还没等乐曲响起,他就从自己的座位上令人注目地站起来,主动走到了丰蕙的身边,伸过手来说:“我请你跳舞。”丰蕙愣了一愣,但确确实实是英丹先生伸着邀请的手。 据说这支舞曲叫什么“布鲁斯”,很长,长达15分钟,很缠绵甚至可以说很有些性的召唤,因为它营造的是温情朦胧得类似紧拉着窗帘的卧室,类似温软得如同席梦丝的氛围。丰蕙明显感觉到了来自英丹先生手中的男人的力度,还有他的带着温热的男人的气息。英丹先生开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她的腰肢搂得很紧很紧,紧得她有些窘迫,有些无所适从。这时候,她听见了耳边的感叹:“认识太晚,认识太晚了!” 第二天,丰蕙就收到了由一个男生转来的一张字条,那上面的笔迹一看就能认出来,正是英丹先生写的,字条上写:“进修班马上要结束了,请在你返回江南时到我的家里来一下。”以下还有他家的地址。丰蕙疑惑地问那个男生:“是给我的吗?”那男生诡秘地笑笑:“英丹先生让我带给丰蕙,我们班上还有另一个丰蕙吗?” 丰蕙很难说清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走进英丹先生家的,她甚至没有任何想像与猜测,只是在进入英丹先生家客厅坐定时,才骤然感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压抑,这种压抑使她有点窒息,而在她局促不安面对微微而笑的英丹先生时,她蓦然看到了忖着英丹先生、覆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牡丹扇面。 这是一幅画在乳黄色扇面上的牡丹,绿叶簇拥的牡丹豪华而富丽,丰蕙愣愣地看着牡丹,慌慌地说:“你很喜欢牡丹。”英丹先生朝牡丹扇面看了一眼,正襟危坐,说:“这是我爱人结婚时画的。” “你叫我来,我来了。”丰蕙说这句话时,简直有些悲壮,因为她平白无辜地想起了《茶花女》里茶花女对情人阿尔芒说的那句经典的台词:“你叫我来,我来了。” 英丹先生这时有些恍然,问:“回江南后有什么打算?”丰蕙说:“好好写东西。” 丰蕙回答得也很正经,她很惊讶英丹先生现在这种正人君子的姿态,他叫她来,难道就是为了这样枯坐? 说了许多话,到现在却一句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丰蕙只是喝茶,英丹先生就一次一次为她续水。后来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是从房间里传出的女人冷漠而带着歇斯底里的声音:“什么事呀,端坐着,半天都没结局!” 丰蕙还来不及领会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已见英丹先生的脸腾地从额头红到了脖子,立刻,她明白了,顿时无地自容,坐在沙发上语无伦次了半天,才笨拙地告别说:“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等跨进电梯时,万不能忍受的眼泪才夺眶而出,所幸没有第三人,英丹先生一直无言地奉陪着,这时他突然将丰蕙一把搂住:“是我不好,我是怕见不到你了!” 温和而湿润的气息在丰蕙的耳边与后脑拂过,直拂到她的眼睛,将她的眼泪吮了去,丰蕙依然迷糊的眼光有些惶惑地望了望英丹先生,他的眼光是火热的,明亮的,他白晰的手指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痕,动情地说:“不施粉黛第一人,你没有发现你之于我意味着什么吗?” 是的,没有发现。就这样狼狈地分手,丰蕙到底也不甚明白,她凭什么白白来受这一通委屈,然而这种意气一升腾上来,内心又立刻软得像一团麦芽糖,虽然仍是什么都不太清楚,但对英丹先生这个人似乎感到了一种恍然,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悯便在顷刻之间占据了她的大半个心。女人的怜悯总是很致命,丰蕙否认自己的内心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连震荡都没有,但她在来年春暖花开再次赴京时,就是不由自主第一个给英丹先生打了电话。 英丹先生回电时十分简练,他只说了三个字:“住哪儿?” 应该算走火入魔,你想罢,放下电话才清晨5点多种。为了一部书稿,她急急忙忙赶来京城,连卧铺票都没有买到,全程将近20个小时的煎熬可想而知,现在她还顾不及洗个澡,漱个口,放下行李就打电话,打罢电话才倦意上头浑身瘫软。 等她好梦好睡欲醒难醒时,房间们却被笃笃两声敲响了。 “谁?”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门外简洁地回答了一个字:“我。” 心里一乱,什么梦境什么倦意都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丰蕙慌慌张张穿好衣拖上鞋,到洗漱间将脸面抹了两把,再去打开门,便被一个伟岸的身体拥抱住了。 真是英丹先生!英丹先生面色潮红眼神发亮说:“以为你再不会打电话给我了。”“为什么呢?”英丹先生舒出一口气扯开话题说:“给我毛巾洗把脸吧!” 等英丹先生从洗漱间出来,才笑自己说:“我连脸都没洗,放下电话就起床打的,直奔你这儿。” 如果细细回味,丰蕙承认与英丹先生产生的火花正是起自这一刻,这一刻她看着英丹先生蓬乱的黑发,心头便被什么重重地击了一击,她有些冲动,也有些恐慌,她发现自己与英丹先生之间真的已经发生了什么,尽管什么都没做。所以当英丹先生非常遗憾地说今天无法陪她,必须上街去买一种针头时,丰蕙毫不迟疑就说一起去。 这一天很累很累,英丹先生需要买的这种一次性针头很少见,丰蕙跟着英丹先生几乎跑遍了王府井大街所有的医药商店,不是嫌大,就是嫌小,又奔东大桥,又奔宣武门,最后走投无路,英丹先生便说去协和医院。 英丹先生熟门熟路跑到协和医院高干病区的药房,一位漂亮的药剂师看见了他,会心地问:“又是针头断货了?”英丹先生笑了一笑,药剂师又说:“你干脆这次多备好一点,因为针头又不能当药配,账单上转来转去很麻烦。”英丹先生却丝毫不理会,坚决地说:“不,还是先配一盒。” 等拿到了小小的一盒针头,等丰蕙被英丹先生手拉手挤上了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在颠波的轰鸣声里丰蕙才忍不住问:“这针头是谁用?为什么这么严格?” 英丹先生的一条胳膊揽紧了丰蕙,脸面有些严肃,他说:“是她用,她的肾10年前就坏了,是依赖性糖尿病,必须每天往自己身上扎胰岛素,不然就会死。她习惯于一种针头,大一号、小一号都不行。” 丰蕙一愣,敏感的心便抖了一抖,那个冷漠的带着歇斯底里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再次响起。就像吃着一盆喷香的炒青菜最后突然嚼到了一只大青虫,全部的胃口就此败坏殆尽。 揽着丰蕙腰枝的这只手这时放了下来,英丹先生说:“我是一个软弱的人,许多事我很明白,但我下不了决心。” 丰蕙只是听着,她心里暗暗反驳:我不曾要你下什么决心,只是这样活着之于一个男人实在太窝囊了! 这次回江南丰蕙居然没与英丹先生打电话告别,她承认自己有些赌气,很是失意,列车驰离京城时,她一直注视着车窗之外广袤的北方平原,在豁然开朗的视野里,她攸忽感到了一种沉重,她明白了,已经看不到的皇城是一只樊笼,而英丹先生就是一只笼中的鸟。 这三四年里,英丹先生来过无数信,每一封,都堪称是一幅潇洒的硬笔书法,一篇纯净的美文,他赞扬自然,赞扬自由,赞扬天然,赞扬天性,这些细细的密密的文字后来越写越大胆,完全不担心这些信会不会落到第三个人手里,当然,他用的一律是“YD”这两个代表他名字第一个拼音字母的化名。他表明,他之所以坚忍不拔追踪着那个目标,是因为他碰到的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女人,这个不施粉黛、率性自然又智慧灵动的女人唤醒他的是荡涤过的灵魂,带给他的是超凡脱俗的净界,既然这样,他还会放弃吗? 丰蕙坚持着不回信,她相信一切信上无从说起。直到有一天,英丹先生忽然寄来一张会议通知,是让她参加洛阳《牡丹》杂志社笔会的通知,附着的信说:“洛阳的牡丹将要开了,我将有半个月的时间去那里,希望你也能去,我们可以见一面,洛阳方面早已安排了接待,何时启程,请速来电告知。” 这是命令她去幽会吗?还是牡丹花开的时节,牡丹花开的地方!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支配着,丰蕙给正待出发的英丹先生拍了一份电报:“至于牡丹,我只是高山仰止。” 几天后又收到了英丹先生的信,是寄自洛阳的,信上写着:“……牡丹盛开,惜为太多太多的游人所踏起的太厚太厚的尘土所遮盖,本来姿色各异的花朵,一律为土头土脑肮脏不忍目睹的状貌,思之怅然!……” 这封足有3000多字的信丰蕙已经看了好几遍,宛若美文的信中透露出来的气质对她无疑又有了一次征服,难道,他是个唯美主义,而她却是个世俗的女人? 深春的夜有些寒意。江南这个春天雨水特别多,特别缠绵,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淅淅沙沙,多愁善感的雨呵! 忽然有人来敲门,敲得很轻,丰蕙开始并没在意,但敲门声又响了,笃笃两声,又笃笃两声,丰蕙问:“谁?”门外只回答了一个字:“我。” 丰蕙条件反射似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是他?难道是他?怎么会是他?然而,不是他又是谁?“我”,这一声虽然轻柔虽然短促,却是放在雷电霹雳里她都能辨析出来的。只是实在太意外太意外了。 怀着突突直跳的一颗心将房门打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包裹着的,果然就是这个伟岸的躯体。他拉着一口带滑轮的行李箱,两眼闪着光芒:“你不来会我,那么我来会你。”他不容置疑像个主人一样走进了她的房间。 洛阳会议结束绕道来江南会她,他真是很聪明,而居然被他找到了她的住所,他真是很勇敢。英丹先生来不及脱下湿淋淋的衣服便将丰蕙一把抱在胸口,他说:“嘉城这么大,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打电话到你办公室,已经下班了,我只能依然找到你的单位去才有希望,打的到你单位,问了大门值班的保安,说你单位的人大概都住在这个小区,这个小区又是这么大,我像个流浪汉一样到处乱窜,幸亏碰上了一个好人,他知道你就住在这幢楼,就将我领到了楼下,我再问楼道里值班的,才又知道了你的家……” 丰蕙任由那个宽阔而湿润的胸怀拥着,认真听着,她浑身已经软绵绵的昏昏欲坠,她被摩娑着,亲吻着,遍体都将着火,遍处都将溶化,最后就像面团一样软在床上。 英丹先生实在很懂得怜爱,他到底不是楞头青,到底不是粗鲁之人,他并不将面前的胴体当瓷人,但也绝不认为她是可资饕餮的美餐,那个湿润的舌头和双唇游遍了她的全身,将她的羞涩和胆怯驱赶得精光,又将她的哀怨与隔膜消解得彻底,这时,蕴藏于她灵肉深处的华光便哗啦啦地被开掘出来,于是她就只剩下一个纯情少妇,一个恨不得让你生吞了的正当年龄的女人。 那种姿意妄为的摆布是会使女人燃烧起来的,此时此刻的丰蕙难以遏止欢愉的呻吟,只愿快快奔赴火山口,将自己快快地烧焦。 偏偏在这时,丰蕙听到了从她的最隐秘处发来的那个温柔的声音:“你不知道,牡丹含苞待放时就是这个样子,多美呵!我守护着那幅牡丹,其实是守护着这样的时刻。”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了,冰山坍塌、雪峰崩解、琴弦断裂、曲消魂坠,总是带着很强烈的刹那间的震荡的,唯独火焰的熄灭渺无声息。 英丹先生不知所措,他有些恐慌地上来捧着丰蕙的脸问:“你觉得这样不好吗?”丰蕙不知所答,一股无以名状的东西涌上来涌上来,堵塞了鼻子,梗住了喉头,她鲤鱼一样赤条条翻过身去,趴在那里哭了。 从此再没有英丹先生的音讯,又是三四年的日子应该可以走向平静的港口,可是有一则传记使丰蕙从悠闲的床上阅读里惊跳起来。 这是一篇关于从30年代起就弛名艺坛的那位名流与结发妻子15年情份的万字传记,题目就叫《牡丹的情恋》,那位名流离开洛阳老家这座大宅院时给年轻美丽的妻子留下了亲手种植的一株牡丹。没有料知的是,这株在大婚之日植下的牡丹从此不再开花,而一个美丽温良的妻子在8年等待的苦相思中结构的爱情童话竟也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在五色纷披的艺海,丈夫居然已经另有了家室,得到这个信息不是来自丈夫的回应,而是一张用作包装纸的报纸! 40年代初那个异常暖和的早春,洛阳那座大宅院东侧的花圃里,那株多年不枝不叶的牡丹突然开出了一束绚烂的花束,这一异兆使那位病忧交加的35多岁的美丽母亲如痴如醉,她让她的独生子扶她在花圃边的藤椅里坐定,她发疯似的赏着牡丹,就在牡丹花旁,她露着笑靥死去。那年这位美丽母亲的独生子英丹才15岁。 泪水啪啪地滴落在白纸黑字上,永不干涸,永不间断。为什么到今天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七八年来从没想到去悉心了解一下他,还有他的牡丹? 不,英丹先生是说起过有关牡丹的故事的,那个铭心镂骨的关键时刻他不是说了吗?还有,他后来补充过覆在他家客厅墙上那幅巨大的牡丹扇面给他带来的一生的结局,如果当初那个大家闺秀不是心领神会画出这么一幅作品赠他,也许他不至于匆忙动情。 他确实是个激情的人,那么,他一定在如兰的气息里暗暗发过誓:他是不能像他的父亲一样,植了牡丹却又让他湮灭。 这封信写得快,写得短,写得潦草,丰蕙翌日一早便将信投进了信箱。她对英丹先生说:“你是个好人。我怎么到现在才好像明白,你已经70岁了呢?” 回信也很快,寄回的是一本佛教研究的杂志,内里有一篇文章,署着英丹先生的名字,还配着他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英丹先生依然伟岸,依然眼神炯炯,与此前不同的是一头乌黑的头发变成了一头耀眼的银发! 在英丹先生文章的天头,有着他的笔迹:“我怎么只是个好人?还有,认识你时我已60多了,你不明白我的年龄或许在于我的染发,而那年从江南归来后,我已经放弃了染发。” 丰蕙读着英丹先生写在佛教研究里的这篇文章,里面有这么一段话:“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以后不会再有了。佛教讲轮回,即使如此,也不是自己了。应该是玩归玩,乐归乐,爱归爱。也有宁静的虚怀,虚怀若谷,才能纳万象,才能看空一切。此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谓也。空是充满,是无穷,是海阔天空,空是万物,是万种风情,是无限的舒展,是无限的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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