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云
纸团——准确说是叠成了好几叠的长纸条,染有鲜红的血迹,很是张扬地躺在张翠云的脚边。看得出来,纸条是由几张质量中等的作业本纸叠制,形成一如女厕所里大人们用弃的月经纸条。纸条上的血迹新湿,仿佛还带着女人的体温。它就这样毫不害臊、不可思议的出现在了教室里,牢牢吸引着每位同学的视线。每个人都在猜想,是那种纸吗?怎么会在这儿出现?谁的呢……
那是1968年的一个夏天。
长沙的初夏,刚刚走出雨季,天不算太热,但空气却是湿漉漉的沉重闷人。已经“复课闹革命”了,对革命领袖的膜拜仪式仍然延续着,上课下课全班起立,背诵语录或时令革命口号。
初中一年级的一堂语文课。起立、口号、坐下——
这次却坐不下了。全班四十个同学直直地站着,目瞪口呆地盯住了张翠云同学桌下的一只纸团。几个年龄大些的女生涨红了脸,张翠云则面无血色,惨白的双唇轻轻抖动,随时能喷出哭声。
当时,全班共有二十个女生,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不满十二岁,都还没有真正长大成人。女同学中曾有传言,说是那几个“留级女生”很可能都已经“来了”,但流言从未被证实。
那个年代,没有生理卫生课,更没有生理卫生书籍。于是女孩子们月经来潮,在暧昧的窃窃私语中变得丑陋肮脏。女同学中,谁“来了”,谁就会被划归异类,被疏离,被怪异的打量,被悄悄的议论。因此,没有人敢于承认自己“来了”。
张翠云脸庞圆润,抿嘴而笑,嘴角闪动着一对小巧的酒涡儿。她是班上的大龄女生之一,快十四了,体态也比大多数女同学丰满,自然,她也是“来了”的怀疑对象。
张翠云的学习成绩不够好。在湖南大学附属中学的首届中学生中,她是为数不多的工人子弟之一。不过,她到底算不算工人子弟,还很可疑。我们都知道,她家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杂货铺应该是公家的,由她父母在卖东西,一家人就住在铺子里。
张翠云同学常常不能按时完成家庭作业,原因似乎是课后她还得替家里照料店铺。有好几次,作为班干部,我被老师派到她家一起完成作业。看到她的生活空间就在小店,前后用货架隔开,一块蓝色印花布挂成了前后间的“小门”。大概有过那么三、五回吧,我把自己每周末绞尽脑汁从父母手中讨要来的一毛钱,消费在了张家小铺,买了几两蚕豆儿或者小花儿片。好让她多点时间做作业。如此,在同学们以“来了”和“没来”,作为阵营分界线的时代,我和她虽然模模糊糊地归属两派,但还算有些交情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在一片刀光剑影般的目光中,张翠云像要昏厥似的,“卟嗵”一下坐在了椅子上,疾急将脸埋进双臂,趴在了桌上。这时候,语文老师李梦苏沉静地走来,从从容容把那团污纸扫进了簸箕;从从容容地把簸箕放到墙角,再从从容容走上讲台,宣布上课。
整整一节课,张翠云都没有抬起头来。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哭泣,是否在心中痛骂怨恨。其实她可以用一个最有效的办法来表白和澄清她自己:“向毛主席保证,这不关我的事儿……”,但她当时没有说。
在那堂语文课上,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始终沉默......
唯有我知道,那团污纸真的与她无关;唯有我知道,她的沉默,是极至的善良,是一个少女的人性中极至的宽厚与义气,是对她的一个极其敏感极要面子的女同学的拯救。
我们俩都知道,如果她当众喊出“不是我,是她……”;我一定无力反驳,但也一定会从此不再跨进那座校园。
我就是张翠云的同桌,当时差两个月满十二岁。因为自幼多病,纤细瘦弱,显得发育迟缓。那年那月是我的初潮。
多少年了,每次回想我的初潮,都会委屈心酸。当时家里女人很多,除了爸爸,全是女人。有妈妈、姑姑、保姆阿姨和妹妹们,但我就那样迎来初潮,什么都不明白,什么准备都没有独自经历恐惧、惊慌无助、无措,仿佛穿越生死。
多少年了,我一直负重于我当时的沉默,沉默得越久,过失的污痕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