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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军和他的“红太阳颂”
那是在七十年代初期。
一个与我仅仅同窗半载的黑眼睛男同学和他的一本《红太阳颂》,几乎把我推上绝路。那些徘徊于生死之间的日夜,几乎练就出了一个终生痛恨男人的女人。
当年,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少女,瘦弱秀丽、沉稳寡言,竟在一夜之间,由一个全校瞩目的学生干部跌落至被广大同学怀疑为“女流氓”的女孩儿,在巨大的心理失衡的冲击下,在一片唾骂的煎熬中,她还能有活路吗?
“红太阳颂”,原是一首“文革”时期的流行歌曲。该曲目被收集到了一本厚厚的歌曲集中,歌曲集也就叫做《红太阳颂》。
在我家乡的小屋里,至今还收藏着一本《红太阳颂》。歌本的纸张早已泛黄,但那些自幼响在耳畔的歌曲,譬如“北京的金山上”、“翻身农奴把歌唱”、“浏阳河”等等,至今耳熟能详。
这本《红太阳颂》原本是初中同学——同学,仅此而已,并非同桌——王立军的至宝。
灾难缘起于王立军和他的“红太阳颂”。
那时候,“文化大革命”接近尾声,工宣队军宣队,纷纷进驻湖南省各高等院校。同学王立军,随着作为军代表的父亲,转学到了湖南大学附属中学。
那个秋天,普通话流畅并且能歌善舞的王立军,在校园里闪亮登场,迅速成为学校宣传队的骨干。他最精彩的节目,是舞蹈“红太阳颂”。
我和王立军同学虽然常在一起排练节目,却恪守男女界限,从不互相打量,更不单独对话。学生干部肖晓琳同学,具有强烈的以身作则的责任感,决不与男孩儿打成一片。
即使如此,也挡不住空穴来风。况且,灾难到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朗朗秋日,天高云淡。
清晨,我欢欢喜喜的举着一只馒头,跨进初一级二班的教室。时至今日,我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份欢喜来自手中那只夹了厚厚一层白糖的馒头。因为辅导妹妹们做作业了,馒头夹糖,是妈妈对我的奖赏。如今想来,那份清甜,犹在舌尖。
我就是那么没出息的沉浸在味觉的享受中,全然没有理会迎面而来的起哄声,径直奔向了自己的课桌。正当摘下书包落座的时候,猛然看到正前方的大黑板上,两行红色粉笔写就的大字触目惊心:“王立军和肖晓琳,假干部真下流”。
逐字逐字读过两遍之后,我完全懵了。瞬间,柔弱敏感的心灵,像一束跌落到烈火中的小树枝,我仿佛眼睁睁的看着它被烈火焚烧,嗅到了它被烧焦的味道,听到它啪啪作响的断裂声。噙在嘴里还没下咽的一块夹糖馒头,搅动起强烈的呕吐感,我捂着嘴冲出了教室……
愤怒、委屈、却又哭不出喊不出。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灾难的源头在哪里?敌人究竟在哪里?
一场精神磨难只是刚刚开始。整整一天,我紧咬双唇,艰难的捱到了放学。平日要好的几个女同学,都竟自走了,一个招呼的眼神儿都不敢留下。
愤懑的凄凄惶惶中,收到一张来自邻家女生的纸条儿,嘱咐我天黑之后在家等她,她有事要告诉我。
终于盼来了满天星斗。我随着神秘异常的呼唤,走出家门。
门口的小院落里,王立军和他最好的朋友藏在婆娑的树影中。相隔着好几米远,他简短的告诉我,他父亲的部队明天就要离校了,他把自己最喜欢的歌曲集《红太阳颂》留给我,希望我继续为歌颂毛泽东思想而放声歌唱……
捧着由邻家女生转递过来的歌本,心绪纷杂和慌乱,素来伶俐的肖晓琳同学竟然无言相对,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消失在幽长石径的尽头……这一别,再也不曾相逢。
至今,我仍然不能透彻的了解到那场磨难的成因和背景;我相信那一切都会与那个时代的少男们的特性相关,譬如青春的萌动、向往、嫉妒、好强、自尊、好奇和环境对人性的压抑等等。日后我所能捕捉到的线索,是王立军同学欲以歌本相赠的念头萌生于当天清晨,在短短几分钟内便被他最好的朋友透露给了几个最恨女干部的男生,于是,有了教室里黑板上的那两行红色大字。
夜幕中“相赠歌本”的短暂会晤,同样被王立军的好友提前发布。平素恨我心高气傲的几个男生,怀揣闹钟,早早埋伏在别处,目睹“相赠”一幕。据说,我接过歌本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五分。
随后的那些日子,我在广大同学眼里必定形状如妖魔。每天上学和回家的路上,沿途都有低年级同学尾随其后,振臂大呼:“八点十五分,八点十五分……”更大胆淘气一些的男孩儿们,甚至向我投掷小石块,并且把我“八点十五分”的绰号,发挥到“消(肖)屎马桶、臭大粪……”
那些日子,没有朋友。在一片唾骂声中,我独往独来。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扛不动连日来的痛苦而倔强的精神较量,背着书包钻进了岳麓山林的深处。孤零零的,绕着残破凄冷的蔡锷墓地走啊走,蓦然想到要以死来作为自己品行纯洁的宣言,来向种种谣言抗争。
“以死明志”的念头在心中如苍鹰般悲壮的盘旋,最终一头扎进“怎么个死法儿”的疑惑中。吊死吗?死相太难看。像“文革”中那些被批斗的老教授们那样触电或跳楼,又怕最终满身血污太肮脏……在连日的逃学、游走和神思恍惚中,我的成绩和体重急骤下降。
正当我在不见尽头的磨难中积攒力量,筹备一个惊人的反抗时,戏剧般地迎来了雨过天晴。那天,我昂首挺胸跨出家门,一如既往地扮出无畏,却突然发现,身后没有了如影相随的叫骂声。
原来,是我的政治课的老师洞察了我的处境。她召开紧急会议调查情况,明辨真相;随后,动员各级学生干部,分头向同学们作出解释。
很快,老师把我找到办公室谈话,表示相信我品行清白端正,并鼓励我“重树威信”。
接连三天,相继有不同科目的老师找我谈话,表达他们的信任。
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磨难,最终承接了一个暖意的结局。一颗已经开始冷硬和敌意的少女之心,也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曾有一位作家将青少年时代喻为水漫金山,“大水退去,看清来路,方觉后怕”。有多少死路,竟然在不经意间一跨而过。
当时那条死路,其实是在老师的引领下跨越过去的。
当然,一个看似柔弱而内心充满活力的少女,未必真的就会去寻死,但她一定会留有一生一世的创痛,和永远的忧愤气质。
每个人都会经历独特的精神历程;精神事件对人性或滋养或腐蚀。“红太阳颂”事件之后,我绝不肯相信身边有关他人的任何流言;除非我看到我经历了,否则决不轻易对他人的品性,作出总结性的评价。
那些真正的老师,我一生都在感谢她们。
而那位“罪魁祸首”王立军同学,别来无恙,如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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