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儿肖义
心里总是放不下那个流浪儿肖义。十年前,我在广州采访过他。
我问自己,久久放不下的,是因为他也姓肖?是因为他与我儿子年龄相近?还是他那双黑黑亮亮却又总是雾气濛濛的大眼睛给我的印象太深?
都不是。
让我揪着心放不下、并且丝丝作痛的,是他的一个动作——这个动作,我曾经刻意在镜头前淡化,实际上却常常伴随着他——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性动作:敏捷地蹲下,双手护着头,迅速缩蜷成母腹中的胎儿形状,如同一只躲避灭顶之灾的小动物。
那天,他就是这样蹲在收容所的院子里,双手抱头,听我劝他回家。十一岁的孩子,离家一年多了,人之常情,哪能不想家?
“你想想,你的父母生你养你十年,你连招呼都不打,就从安徽跑到这儿来;你就不怕你父母着急,就不想念他们,”我用自己能够想像到的一个农村多子女家庭中可能给他留下的温情记忆,尝试着去唤醒他的思家之情。
“我不回家。回家差不多天天要挨骂挨打。又不是我让他们生下我的,是他们自己要生下我的,是生下来给他们打的吗?”,他的小脸通红,声音细弱而冰冷,带着成人般决绝的意志。
凭着母性的警觉,我感到他的脸颊红得有些异常。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果然烫人。
很快,收容所的医生对他进行了治疗。
第二天,他主动来找“阿姨记者”。他告诉我,头不痛了:“阿姨记者你再摸摸我这里,不发烧了”,他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我又顺势捋着他的头发,说:“嗨,肖义,你不知道自己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吗?”
孩子哭了,哭着向我说起他家里的许多琐事,他的小伙伴们的故事,还有他自己的一个“最大机密”。他告诉我,在被收容之前,他靠拣破烂儿攒了些钱,用三层塑料袋包严实了,埋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棵大榕树下。
孩子的心,依然还是温暖鲜嫩的呵。一个温情的动作,一句真诚的赞许,就能让他如此开敞心扉,诉说衷肠;那么他在家的日子,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又是如何与父母相处的呢?
可是,只要一提及回家,他就又象胎儿般把自己缩绻起来。他是在躲藏?防范?或是寻找和渴求母腹中的温暖?
父母与孩子之间有着天然的血缘纽带。无论营养还是毒素,都会通过血缘的纽带相互浸染。离家出走的流浪儿儿童,大致可以算是问题少年吧。问题少年又往往是问题父母的产物。
北京市海淀区少年法庭庭长尚秀云,面对面审判过几百名未成年犯罪者。她说,每七个编造诺言犯诈骗罪的少年当中,有六个家庭的家长不诚实;每十四个偷盗的少年中,有十三个家庭的家长崇尚金钱,贪小便宜;每十五个持械斗殴犯故意伤害罪的少年当中,有十二个家长性格暴躁,爱与人争斗,动辄打骂孩子。
肖义就是在十岁那年,为了逃避父母间的争吵声和父亲沉重的巴掌,离家出走,自谋生路。
年龄如我的大多数人,出于对父辈的理解和体谅,常常下意识的渲染家庭给人们带来的温馨,期待人们能够从家庭中汲取力量。然而,几天前读到的某报上的一段话语,激起我心灵深处的惊悚,“假如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伤亡于家庭的人,一定多于战场。在我们周围,有透明的鲜血汩汩流淌,有看不见的伤口白骨森森。” 毋庸讳言,这些鲜血和伤口的制造者,很多来自我们的父母……
——这是著名作家,心理学博士毕淑敏在奋力地警示人们:为人父母,言行举止责任重大啊。
因为要对一些踏上归途的流浪儿童作追踪采访,我没有能够好好的向肖义说声再见。临行前,收容所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他们已经联系到肖义的家庭,几天后也该送他回家了。
一别十年,小肖义应当真的长成英俊的小伙子啦,遥遥祝福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