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故事

 

 

　

     豆豆妈—一个刚刚走出监狱大门的农家女人，随着我的手势，惴惴不安的坐到了我的身边。

     在演播室的灯光下，我未加掩饰的端详着她。她体型高挑丰满，眼神活络，看上去比同龄农妇要年轻，性感和聪明。

 

     豆豆妈曾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在那桩杀人案件中，她是从犯。

 

     当年，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村里，两个暴怒的男人先是叫骂，继而动武。眼看着两个打红了眼的男人越打越凶，全然是一付豁出命的架势，她心里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斗殴刚刚开始的时候，她曾尝试着扑上去要撕扯开他们；后来，听从了其中一个男人愤怒焦急的呼喊，为他递上一把镐头。不一会儿，赤手空拳的那一方倒在了血泪中，怒目圆睁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斗殴的两个男人是亲兄弟。惨死在镐头下的兄长----她的丈夫，是家里的老大；凶手弟弟，是她的情人。

     在那座小山村里，她和丈夫的弟弟比肩长大，记不清多少次了，他们一同走进校门，一同憧憬未来。

     然而，就在她初中辍学后不久，她被家里换亲，换给了年长她十一岁的那家老大。

     在许多言情剧中，我们早已见识过了太多的类似情节；但这里却是一个真实发生的血腥而悲凉的案件。

     案件的判决结果下来了，弟弟被处以死刑，她在监狱里服刑七年。从那以后，她的一双儿女凄惶惶悲凉度日。尤其是她的儿子，当年刚刚六岁，因为被怀疑是她情人的骨血，而被周围人们另眼相待。在隐隐约约的嫌恶中，孩子的身心畸形发育……

 

     幸而，负责侦查这起案件的一位女警官及时介入了孩子们的生活。女警官把孩子们接到了一家特殊的育儿院，从此，孩子们才有了虽不富裕却还温暖的童年生活。

 

    《今日说法》栏目曾经报道过那所育儿院和那位可敬的女警官。此时此刻，在《今日说法》特别节目的录制现场，她的儿子豆豆，正在主演播区接受主持人的采访。

     刑满释放回归社会的公民，必定会有自己独特的隐痛与难堪。而职业的本能与立场，使我不能不去探究她的过去。

 

     据乡亲们说，她的丈夫是个忍让厚道的老实人，只不过年龄大了些，又挣不来钱。许多年里，丈夫的隐忍维持了一种格局。杀人案件的触发点，是她执拗的朝自己的情人—那个年轻，强壮和能干的男人追要一个婚姻。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扭过脸去，凝视着光柱中央的她的豆豆，喃喃自语般的说：“谁不想过好日子啊，谁都想过好日子，是不是？孩子们更应该过上好日子……”

     仿佛一声呐喊在心中炸开,我顿悟出案件中所有起承转合的动因细节，聚合起来表达着一个最本质的缘由。这个缘由合乎人性，但也常常在贫穷与困顿中，牵扯出人性深处最隐蔽最自私最丑陋的部分：

     要过好日子！要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然而，那个贫瘠的小山村里，只有强壮能干的男人所支撑的婚姻，才是一份好日子的保障。因此，她不得不执抝的去索要这样的婚姻；到头来，她和情人竭力索要的那个婚姻，让血脉相连的两兄弟，各自走向了死亡。

     在许多与情感和婚姻关连的案例中,凡是志在必得,拼死索要一个婚姻的女人;或是抵命纠缠于一个婚姻之中,寻死觅活不肯放手的女人，大多无力给自己摆上一份盛宴，为自己安顿一份好日子。

 

 

     我想告诉豆豆妈，就在这个演播室里，另一个女人，一个已届不惑之年的大学教授，她给自己安排了另一种日子。

 

 

     两年前，一个偶然的场合，她遇到了自己命中的挚爱。其实，早在二十多年以前，她和他就相遇在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年代。暗暗的,倆人也曾相互倾慕，彼此心仪。不料造化弄人，阴差阳错，误解和骄傲让倆人擦肩而过，一别就是二十多年。

     她曾经对我说，唯有心火燃过，才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同明相照，同类相招”。

     当时，我回应她说，真好啊，从今往后，“云从龙，风从虎，归凤求凰”；你就可以踏踏实实安安静静的过上你最想要的那份日子啦！

     我深知，她原本是性情中人，是那种从骨子里宁愿穷其一生，去追寻美丽，真情和浪漫的女人。我还知道，这些年里她一直是独自带着孩子度日。

 

     我以为，她真的终于可以如愿了。

 

     可是，就在几天前，我收到了她发来的一条手机短信，----那是在发给自己深爱的男人之后，她又随手发给我的，算是给我的一个交代吧，我曾经那么真挚的祝福她。

     短信写道：

     “亲爱的男人，我想我懂你了，我也只有这样来懂你----有一种爱，因为深挚无望而恒久。

     茫茫人海中，我们深知彼此是秉性与气质相似的同类；无论相隔多远，我们懂得彼此的孤寂，懂得因责任和义务而来负重和心痛，懂得人生中的无奈和琐碎……

     我懂你，就不会为难你。茫茫人海中，两人不必共有一张餐桌，而只需要同有一种灵魂的呼应……”

     在短短的几句话语中，我揣度到了那位男士的职业和处境，并且又一次见识到，身为女人可以具有的深情，尊严与坚韧。

 

     其实，我最为宽慰的是：这样的女人，往往首先具备为自己摆出一桌盛宴的能耐，具有物质与精神的丰沛充足，从而使以上的品质有所附丽。

 

     特别节目录制完毕，豆豆妈径直走到我跟前，面对面朗声对我说：“大姐，我已经在张警官开办的那所犯人子女收养院找到工作了。我一定会重新做人的。”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沉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