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死亡
◎蕭沉
宏觀講,死亡只有兩種----主動的死與被動的死。人世間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人都不情願主動去死,如無意外,都堅持耗到最後一刻。一個人的出生,不是他自己的選擇,於是死的選擇權似乎也不給他,更不告訴他究竟在哪天。他只能選擇活著的過程,而兩端是上帝的事。上帝一拉閘,你這盞燈就滅了,即使你有照亮別人的偉大價值也不行。上帝拉閘是有道理的,上帝在魯迅同志55歲那年就拉了他的閘,因為他這盞燈太刺眼,甚至照見了上帝;他看見了他不該看見的東西,所以上帝不得不對魯迅同志宣佈----打住!如果拋開上帝不談,即使唯物地看,魯迅同志也如燈芯,把自己的火苗挑得太旺,而生命的燈油就只那些,火苗大了就燒得快,於是,魯迅同志提前用完了自己的燈油。很顯然,燈油的品質也有好有壞,象汽油。魯迅的油是航空標號的,而我們更多則是大陸貨,是90#或93#。所以,飛機或汽車要喝精飼料,就得喝魯迅這種標號的。
死亡對不願意主動去死的人來說,是可怕的。但法國思想家蒙田不怕,他瀟灑地說----“但願死亡降臨時/我正在菜園裡工作/對死滿不在乎/對園子裡我沒幹完的活兒更不在乎”……其實,在乎也沒用,上帝不會給他多留一些把活兒幹完的時間的。所以,你最好別為自己的人生制定目標或計劃,那樣你就累了,就有遺憾了。詩人賀拉斯說----“人生苦短/何必有那麼多計劃”。我就是個沒計劃的人,活一天是一天。我願意沉浸在生活的過程裡,讀書-寫作-抽煙-喝茶-會友-聊天-吃飯-打炮……只不過我有我的態度,那就是“認真揮霍時光”!認真非常重要,表明活著的質量;而揮霍就是讓火苗大些,反正就那點兒油,若慢吞吞地燒,太煩人。
人活過四十歲,剩下的日子其實都是多餘的;當然你也可以理解為都是賺的。四十不惑,世俗裡的一切,什麼都明白了,也就沒勁了。之所以又不願死,亦如不願把剩飯剩菜倒掉,直到放餿了為止。十幾年前,我記得我的八奶奶每天早晨睡醒後都會自言自語地嘮叨一句----“呵/又起來了”,這話說得真有段位,感覺很僥倖-很偶然-很意外,又多活了一天!她能活到85歲,始終以為是一種巧合,天津方言也叫“寸勁兒”,有“沒留神”的意思在裡面。而所謂“生命誠可貴”,可貴的其實不是生命,而是那個“誠”字。誠實地活著,要比成功地活著重要一萬倍!因為誠實意味著活給自己,而成功是活給別人看的。
對主動選擇死,我保持敬畏;即使是畏罪自殺者,我也會高看他一眼。他面對的畢竟是自己的生命,拿一切都換不來的生命。生命無貴賤,只因一次性,只因獨一無二。不論什麼原因,主動放棄生命就等於奪了上帝的權,而代價顯然是不可估量和無法挽回的。上世紀中國最令人震驚的自殺者是詩人海子,年僅25歲,方式慘烈,竟選擇讓火車巨輪切碾身軀。海子是與我同時代的詩人,他甚至比我還要小兩歲。他奪上帝的權,視眼前的世界如初生一般,所以他要“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名字”……這是上帝的語言,上帝的工作。他搶了上帝的飯碗,他是上世紀中國最勇敢-最神性-最偉大的詩人!
2008年7月19日於天津

詩人海子(1964-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