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聊/[3]
◎蕭沉
今天能談談攝影嗎?比如風光攝影……
蕭沉:風光攝影不是告訴人們“看/這景象多美呀/多壯觀呀/多奇妙呀/多像人間仙境呀”……這麼想問題就很傻,就該挨板子,打屁股。中國十個風光攝影家裡,九個都這麼想問題,剩下那一個想的則是如何顯示自己高超的技藝,同樣傻。以前的郎靜山把風光攝影弄成水墨畫,劉半農弄成抒情詩,骨子裡那都是古人的藝術與情感經驗,看不出哪一個是他們自己的。形式與技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想幹什麼?你的思想-情感-審美等等是不是你自己的?許多風光片表面看,好像是攝影家在“借自然之景/抒自我之情”,其實他那個自我之情根本就沒在裡面,我們看到的全是審美經驗的老套子,全是美麗的常識。以往某些機構評出的所謂“中國十大風光攝影家”的風光片,你把作者的名字掩上再看,無異於國際臉兒,像同一人拍的。呵呵,有人或許會說----這叫“英雄所見略同”。去他媽的吧英雄所見略同!如果同到連長相都一樣,就是狗熊了。
自我來自於攝影之外,來自於特立獨行的人生,來自於“即使在平地上/我也俯視群山”的脾氣與智識!牛逼的脾氣與獨異的智識不是吹的,你能說出“即使在平地上/我也俯視群山”這句話,本身就夠牛逼的範兒!亦如魯迅能說出“我本來是一個四平八穩/給小酒館打雜/混一口安穩飯吃的人/不幸認得幾個字”……他謙虛起來都如此牛逼,還有誰能比他更牛逼!牛逼不是學來的,特立獨行也不是學來的,是本性。你沒發現或運用你本性裡有別於別人的東西,就永遠沒戲。
中國有牛逼的攝影家嗎?
蕭沉:不能說沒有,但極少;更多則是謙虛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攝影家!嘴上謙虛,心理陰暗!兩千多年的儒家文化把中國人都培養成了陰險世故的偽君子,看似溫良恭儉讓,其實一肚子陽奉陰違。攝影評論家們就更是如此!說實在的,我寧願多結交幾個沒念過幾本書的粗人,也不願與文化人交朋友。你與文化人很難成為朋友,因為他們多半計較得失,言不由衷,為一己私欲可以出賣朋友,或把別人推上險境。
中國牛逼的攝影家,在人格上首先應“拒腐蝕/永不沾”,決不向勢力寡頭或利益集團低頭,能做到這一點的簡直就是鳳毛麟角。因為我看到絕大多數攝影家(包括很有些名氣的),總是經不住勢力寡頭拋來的三兩枚甜棗;再不就是屈服於勢力寡頭的淫威。操,不就是重要的攝影展-攝影節-攝影集-攝影獎-拍賣會之類的不帶你玩嘛,不就是不給你寫吹捧文章嘛,算個蛋呀!有本事自己玩,也玩成寇德卡。
你說過,讓攝影重返家園----紀實的家園。為什麼?
蕭沉:這主要是針對當下美術化或藝術化攝影的氾濫而言的。單就紀實攝影來說,以往我們其實也並未把家園建好建扎實。紀實攝影錯過了許多歷史,像大齡青年錯過了黃金婚期。上世紀前半葉的紀實攝影,多半是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戰場主題,且不純粹,更多是宣傳報導類的,立場也是單向的共產黨的一面之詞。我始終認為上世紀前半葉的中國紀實攝影,主流在執政黨的國民黨一方。伴隨兩岸關係的不斷進步,挖掘-整理-展現臺灣保存的大量歷史紀實照片,多少可填補那段歷史時期在[中國攝影史]上的諸多空白。而1949-1976年間的大陸紀實攝影,因全面受到國家與政黨政治操盤手的控制,在紀實攝影上根本立不住。我們看不到那段歷史時期的真實影像,更看不到攝影家個人的紀實立場,只能借助假像做反相推理。但推理畢竟是推理,是意識形態上的,眼見為實的社會民生等真相卻再也看不到了。
文革結束後至今,在紀實攝影上具有覺醒意識的攝影家依舊太少,有限幾個人的有限作品,根本撐不起三十年來中國紀實攝影的大廈。960萬平方公里的大陸社會,我們遺漏的太多。沒辦法,紀實攝影是個與時間同步的事物,時代一去不返,無法補救。在紀實攝影的理念上,這三十年來我們基本也處於不斷摸索-豐富-深化之中,新世紀以來的“後紀實”僅是一個方向上的。我強調“重返家園”,重返不是倒退,而是把紀實攝影進行得更加扎實牢靠;亦如“高露潔牙膏”所承諾的,是使牙齒更堅固。我屢次說過,攝影的藝術化之路不是正途,是邪門歪道,是拿改錐去擰門撬鎖乃至捅人。靜態的紀實攝影圖片在記錄重大歷史故實上雖無法與動態電影機或攝像機所表現的連貫性抗衡,但並非沒有自身的特點與優勢。靜態意味著“凝固或凍結”,而“凝固或凍結”則具有“特別強調”的特性,像數學中的提取公因式,或精華部分的公式定理。靜態攝影的經典性,無疑來自於被攝影家特別凝固或凍結的那個“冰點”。
你怎麼看[瑪格南]風格?它很傳統了嗎?過時了嗎?
蕭沉:我理解的過時概念,更多涉及的是思想觀念,而非語言手法;況且[瑪格南]中的攝影家及其作品也在不斷變化中。如果說[瑪格南]有自己的傳統的話,那就是----始終堅定不移地恪守著攝影的本質。當然,隸屬於新聞報導類的攝影在[瑪格南]還佔據著多數,這是[瑪格南]建立之初的立基點;不過並不影響[瑪格南]在紀實攝影方面的輝煌成就。世界上半數以上有成就的紀實攝影家都曾在[瑪格南]旗下工作過,他們與[瑪格南]互為參照,互相修正,也給紀實攝影帶來更加斑斕的色彩。
在攝影中,語言手法永遠是依據思想觀念的不同才不同的。換言之,你有什麼樣的思想觀念,便會有什麼樣的語言手法,一切都出自對思想觀念能夠準確表達的需要。所以,對傳統或過時的判斷,思想觀念第一,語言手法則是次要的。然而,更多情況則是----許多攝影作品在語言手法上可能很傳統很老套,但並不代表思想觀念也陳腐或過時。阿勃絲對人物的擺拍,語言和手法都很傳統老套,但就看她拍什麼以及想表達什麼思想觀念了;她拍了畸形人-殘疾人-精神病患者等等,以表達她所理解的社會是“畸形中的常態與常態中的畸形”的悖論思想,這傳統嗎?過時嗎?恰恰相反,阿勃絲在她的時代很前衛!你大罵一聲“操他媽的”----這語言這手法肯定很傳統很老套了,但就看你罵的是誰,罵的是什麼事!這道理再簡單不過了。
2008年7月13日於天津

黛安-阿勃丝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