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聊/[2]
◎蕭沉
你覺得中國人有信仰嗎？你有信仰嗎？
蕭沉：《大不列顛百科全書》中的[信仰]詞條是這樣定義與解釋的----“指在無充分的理智認識足以保證一個命題為真實的情況下/就對它予以接受或同意的一種心理狀態”……說白了，信仰就是無理可講-無價可討-無怨無悔的一種思想精神，現今更多專指宗教。中國人沒信仰！幾千年來，先是信巫術，信老莊的順其自然，信孔子的倫理道德；後又信三民主義-馬列主義-共產主義-毛澤東思想；現在則大都信命。“相信”不是信仰，因為“相信”是有條件的，是經過理性說服才能達成的。而信仰則是無條件的，也不以理服人，因為“理”是可疑的，暫時的，是人類有限的智力，是人類的自以為是，無法超越人類本身的智識。所以昆德拉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呵呵，即使是昆德拉的這句話，也是臆想與妄斷。我沒有信仰。因為我太講條件，太講理。信仰不需要講理，你一講理，就有限了。佛教中的“辯經”其實不是講理，歸根結底是要把你心中的理破掉。如果你心中的理被破掉了，你就開始有信仰了。
你認為信仰有何益處？
蕭沉：我認為至少有兩點非常重要，一是能使我們意識到自己的無知！德國集神學家-哲學家-數學家-法學家於一身的庫薩的尼古拉寫過一本書，叫《論有學識的無知》，他劈頭就說----“有學識的無知的基礎/就在於絕對真理是我們所無從掌握的這一事實”……換言之，誰對自己的無知認識得越深，誰的學識也就越多。迄今為止，人類所掌握的“真理”可以說都是相對的，且隨著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等等的變化而變化。而信仰可以在思想精神上杜絕我們的善變，因為信仰是絕對真理，是人類不可言說的超智慧；超智慧意味著永恆，永恆意味著不變。凡變化的，只是形式或皮相，即使我們說“量變引起質變”----謊話說一句是謊話，說一千遍就是真話，可這不正是人類自欺欺人的鬼把戲麽！
信仰的第二個益處是：使人有所顧忌，有所敬畏；而非目空一切，肆無忌憚。俗話說得好----“天老大/我老二”；天子又如何？《白虎通》曰：“王者父天母地/為天之子也”，還不是老天的兒子！一個人總要有所顧忌，有所敬畏，明白人類智識的有限。而“人定勝天”的宣傳便是目空一切，肆無忌憚，缺乏敬畏之心，也是導致中國人集體喪失信仰的最大因素。這個世界的許多事，人類並沒弄清，也無戰勝之道。尤其是在巨大的自然災害面前，你可以講不屈不撓的精神，重建家園的信心，展望未來的憧憬，但不可以講“人定勝天”，這四個字太絕對了。事實上，人類有史以來也從未勝過天。當然，各種自然災害也並非是老天故意和人類過意不去，“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談不上善惡/它對萬物一視同仁/任其生滅）。所以，人類也應努力擯棄善惡觀。我們看宗教信仰，其最終就是要拋棄善惡，無是無非，不要與自然界鬥爭對抗，抗也白抗。而鬥爭與對抗，現在想想，只是人類自己與自己過意不去的表現。“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毛大爺的思想把當代中國人領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那你又怎麼解釋你自己天天的呐喊與批評呢？豈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蕭沉：我呐喊是為了不呐喊，批評是為了不批評。亦如我以前常說的----我工作是為了不工作，上班是為了不上班。我知道這不算什麼信仰，充其量只是我的小小目標。我從不與天鬥與地鬥，只是與人鬥兩下子；因為當下中國人的人性太惡劣了，你若追求無是無非，就只能躲到山裡去廟裡去……呵呵，即使山裡廟裡，如今也不乾淨了，前幾年聽說天津[大悲院]的掌門住持都他媽攜巨款潛逃了，你還能往哪兒躲！在一片人性惡劣的土地上，在最基本的“八榮八恥”底線都達不到的國度裡，你袖手嗎？清高嗎？把頭埋在書本裡去做學問嗎？眼不見為淨嗎？我可沒那麼大耐性。說件小事，前兩年有外國人看到我們的公廁裡貼著“小便請往前站/大便後請沖水”的字樣，覺得很是新鮮與詫異，因為人家認為“小便請往前站/大便後請沖水”還用得着提醒嗎？否則豈不成了牲口！
再舉個小例子：前些天我開車走我每天必走的一條路，但那天，路口處忽然新立了一塊“禁行”的小牌子，我沒看到，就照例開進去了；往前開了大約百米，忽然從暗處鑽出個交警，攔住我後，不由分說上來就撕票罰款。當然，違反交通規則是應該受到處罰的，但我以為----這位交警如果真出於維護交通秩序-保障人車安全的話，為何要躲在距路口百米遠的暗處“守株待兔”呢？況且那禁行的小牌子是新立的，以往走慣了的人根本注意不到這裡忽然又不讓走了。我下車來問他為何不站在路口處對過往車輛加以提示，你猜他說什麼？他說----“你要有意見就找我們領導去/是我們領導讓我站在這兒的”……呵呵，讓我說什麼好呢？操他媽的吧領導！
前不久發生的“7.1上海閘北襲警事件”，一件屁大的小事最終為什麼會釀成大禍？員警在處理公務時的出發點以及對平民所採取的方式和態度，難道不應該反省嗎？民眾為何對政府許多職能部門積怨日深？乃至到了忍無可忍的報復程度，這是不公平-不合理的體制與規則所造成的！政府的職能部門不是“為人民服務”的麽，對人民怎麼都那麼窮凶極惡呢？有好話沒好說呢？好像人人上輩子都欠他似的！呵呵，中國人的物質生活水準很容易就能提升，但素養與人性，我看與老外至少還有100年的差距！自清朝以來，中國人總在罵洋人是“茹毛飲血/缺乏教養”，我看正相反，目前世界上最沒教養-最不懂禮貌的就是中國人！
中國人的惡劣人性也不是一天半天養成的，解放以來直至文革那些年的歷次政治運動，恐怕是直接根源。
蕭沉：當然脫不了幹係，另外也有人口眾多和長期貧窮的因素，所以才叫“窮凶極惡”！管子早就說過----“倉廩實/知禮儀”，道理很明白。現在大多數人都倉廩實了，不愁吃穿了，可為什麼還那麼惡呢？歸根結底是國家和社會缺乏公平的體制與規則。中國的經濟體制由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競爭後，有些公平了；但不合理的政治體制卻又導致大量官員以權謀利及各種腐敗。公平不是與官員無關，不只是人民之間的事！“只許州官腐敗/不許百姓貪污”，權大於法，法和規矩都是立給百姓們的，怎能公平？中國歷來就有“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的混蛋邏輯。中央如今之所以又把儒家那一套“祭孔尊孔”拿出來推廣宣傳，正是因為儒家思想能讓人民做老老實實的君子，有利於政黨的統治和利益集團既得利益的穩固，並非真為人民著想。記得我在《奢談孔子》一文裡講過，孔子之所以深得歷代帝王的歡喜，且只允許[孔府]可以有象徵皇權專利的深浮雕“龍”柱子，就是因為孔子在做人民的思想政治工作上幫了帝王們的大忙。今天先說這幾句，改日再聊。
2008年7月8日於天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