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蛙鸣
文/肖兵
小时候偶尔做了错事，就去河边捉只青蛙拿回家，不是为玩儿，而是借此逃避惩罚，因为父亲最害怕这东西，一看到我手中绿不啦叽一鼓一鼓肉乎乎的玩意儿，就吓得浑身打颤，叫我赶紧走开。
父亲害怕青蛙是出了名的，当年跟他一起工作的同事就经常拿青蛙跟他开玩笑。夜晚他们约好去河边照螃蟹，同事偏偏抓上几只青蛙放进竹篓让父亲提着，父亲哪里敢碰，只远远提着汽灯提心吊胆的跟着。第二天，那个姓于的同事在水池边儿收拾螃蟹和青蛙，拿剪刀咔嚓一声、咔嚓一声，将青蛙的头剪掉，一边还唱着自编的歌谣给我父亲听：蛤蟆蛤蟆你别怪，你是同志们一碗菜，有心不杀吧，还怕肖老师把俺怪（怪，方言，责备的意思）……
多年之后，父亲谈起这件事，还心有余悸。我女儿问他照的螃蟹好吃么，父亲说，别提了，看着青蛙就吓得腿肚子发软，哪里还敢上桌吃螃蟹？
上小学时父亲让我背诗词，背到辛弃疾的《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却怎么也背不出下阙，我就念念叨叨的重复上阙的最后一句“听取蛙声一片，听取蛙声一片……”，我多么希望诗句中的“蛙声”俩字儿能把父亲吓走，可每回都不管用，父亲怒斥说，中国这么好的诗词都让你给背烂了，然后在我屁股上照旧留几个清晰的鞋印子。我常恨恨地想，感情这书本都是骗人的，哪里能和现实统一起来。
父亲害怕青蛙，几至于谈蛙色变，我以为大可不必，他完全可以洋溢自豪，因为他毕竟生了一个在幼年时代就绝对不怕青蛙的儿子么。
夏夜，我喜欢在河边偎靠在母亲的后背乘凉，夜色如水，头顶上繁星闪烁，偶有流星划过，我便痴痴遐想着天上仙人的生活，河两岸的玉米长势正好，在黝黝的夜里黑成一片无边的森林，直铺向暗夜遥远的深处。这时，一处蛙声响了，咯咯啰啰，欢快激荡，在寂静的黑里，格外张扬，充溢着乡村的张力与风情，就如开演前静寂的戏场里突然敲了一记铜锣，明晰而又夸张，漫溢着生命的蛊惑。接着，就有别处的蛙鸣应声而起，随即，青草丛中，浅池塘里，大口井内，一呼百应，乱蛙齐鸣，涛声一样在黑夜里肆恣吟唱，声响绵延不绝，直把乡村的旷野当作了人生的舞台，一群大大小小的青蛙就在这舞台上尽情宣泄，狂躁如安塞腰鼓一般，雄浑的合奏溪水一样，在夜空中流淌，冲荡，鼓点般的旋律充满魅力与激情，交织，复沓，铺天盖地，宛若生命的交响曲震颤着农村一天来劳苦的神经。
我悄悄起身，摸一块石头向着最响的蛙鸣处扔去，扑通一声石头入水，河水中溅起的水花又唰的一声落下，那骤响的合奏便戛然而止，四周悄无声息，仿佛刚才的鸣唱根本就没发生过似的，从喧嚣转为静寂，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恍若夜晚突然空洞了不少，冷清了不少。不用多久，哪里又传来“呱”的一声，带着试探，带着不满，带着野气，带着不羁，紧跟着又是“呱”的一声，就有蛙跟着鸣叫，随即蛙声四起，仿佛刚才的停歇仅仅是乐曲中节奏音调的变化与转换，暗夜又成了合奏的大舞台，那一片汪洋的蛙鸣，有的像低声诵经絮絮不止，有的像高山滚鼓历久不绝，有的像寒山寺钟铿锵有力，有的像钱塘潮来汹涌澎湃，风格迥异的蛙鸣混合在一起，构成一曲雄壮威武的交响乐，在天地间空旷的舞台上，肆意释放着夏日的豪情，将丰收的前景鼓噪的钵满盆溢，瓢泼缸流……
长大以后，我就离开家乡，从农村到城市，独自一人辗转几处学校教书，远离了故土群情激愤的蛙鸣，孤独如影附形，挥之不去。每每遇到跟蛙有关的诗词，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故乡，想起故乡那流水夜色里高亢清越的吟唱。“黄梅时节家家雨， 青草池塘处处蛙”，我的故乡，又该是绿草漫坡，小溪流响，炊烟袅袅，碧波荡漾了吧？“薄暮蛙声连晓闹,今年田稻十分秋” 我的故乡，又该是桃李满树，牛羊追逐，玉米抽穗，棉花红黄了吧？“无人能脱征徭累，只有青蛙不属官”，我的父老乡亲，你们可是在春忙夏收之后，雨后清凉之中，静享一份自由的安闲？“悄步中庭群籟寂，惟闻蛙鼓似谈经”，那一片一片穿云裂石行云流水波涛汹涌酣畅淋漓的蛙鸣啊，可又是化作天籁彻响在故乡遥远的梦中？
流年似水，故乡的蛙鸣且歌且行，渐行渐远，而故乡就是一枚心田上的种子，容易在夏夜的雨里萌发，我脆弱的乡梦啊，怎经得一声一声，如此敲打？
今夜的雨帘，又怎能遮得住故乡吹来的风中，那动听的蛙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