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 子
文/肖兵 图/网络
建那两间房的时候，石匠站在脚手架上问，要不要燕子窝？母亲摇摇头，说夏天太吵，屋檐下还净是燕子粪不卫生，不要。女儿却欢呼着说要要要，一定要。母亲摸摸女儿的脑袋无可奈何的笑笑，石匠就在屋檐下的墙壁上留了两个小木桩，给燕子的。
来年三月，果真有两只燕子翩翩的来，一身羽毛，黑金属一样的光泽，乌黑明亮，乳白色的腹羽，看上去俏皮，有企鹅的可爱而不失灵巧，剪刀似的尾巴坚挺有力，将春日的阳光裁剪的细碎而又温和。两只燕子在廊檐下进进出出择拣着造窝的合适区域，它们形影不离，双宿双栖，偶尔停下，歇在房前的电线上，又不时靠近对方，喃喃地细语，用尖喙给对方认真梳理着羽毛，一下一下，将爱情梳理得敷贴慰心，让人生些无由的羡意。等做出筑巢的决定后，这对年轻的爱侣便忙碌起来，衔来草棍和泥巴，用唾液将它们搅和在一起，从那两个木桩开始，一点一点的粘连构筑。
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水泥地面，它们该是到很远很远的沂河岸边弄来的泥巴吧，用嘴衔那么长时间，它们累不累呢？过几天，燕子窝眼看就要做好，却在一场雨后突然掉落下来。放学归来的女儿捧着一堆烂泥巴难过不已，两只燕子也焦虑的在燕窝残留的痕上飞来绕去，嘴里鸣鸣啾啾哀怨不止，一夕间，累积了一檐的伤痛。
我以为燕子要另择巢地儿了，不料第二天，那残留的痕上却添了些新鲜的泥巴，是燕子不气馁，又在原处重新筑巢了呢，只是历了挫折，那燕子变得谨慎起来，衔来的泥巴明显大了许多，靠近上檐的衔接处，巢壁做得非常厚重、坚实。又是几天，巢做好了。
我喜欢看燕子的亲昵，那是纯朴自然的真情流露，毫不掩饰自己，却也不是刻意铺饰爱恋。我喜欢看燕子展开双翼滑翔，那是自由洒脱的舞蹈，是舒展自如的体操，“唧”的一声，声音刚歇，就已经由那边的高柳上，飞到了这边的檐下。我还喜欢看电线上它们静栖的身影，高高低低，起起落落，分明是一曲一曲活动的五线乐谱。每每在田间地头，沂河两岸，或者城市的上空有燕子掠过，我总会仰头长久的凝视，眼前的这对，会不会就是我家檐下的那两只呢？
不久，我就只看见一只燕子来来回回，飞到巢边却又不进去，只是绕来绕去的呼唤，巢里面传出一声声低低的和鸣，我就知道，燕子在窝里开始孵卵，它们要做父母了呢。又过些时日，窝里的燕子飞出来，巢里忽然传出弱弱的鸣叫，那是小燕子破壳而出了。
两只小燕子做了父母，成了老燕子，它们忙忙碌碌一刻不停，飞来又飞去给孩子们觅食，这是一项极其艰辛的工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它们已经无暇照顾自己，也顾不及是否出入成双，谁捉到了食物，谁就匆匆的赶回来。我分明看见其中一只燕子的羽毛有些散乱，可它还是永不停歇的奔波，衔着昆虫疾来，又空着肚子归去。却原来，再深重的情侣之爱，都得在父母之爱面前停靠让路，这世上，还有什么会超越生命中的舐犊之情呢？
站在院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窝里探出的五个毛茸茸的脑袋，稚嫩，娇小，一有动静，就伸长脖子，张开五个黄黄的大嘴巴朝着天，一副永填不饱饥肠辘辘的模样。女儿看的兴起，撺掇着搭梯子上去看，她站在梯子上，掏出一只小燕子让扶着梯子的我欣赏，那小燕子站立不稳，在她手心里一歪一歪，让人揪心的怕。恰好那燕子的父母齐齐赶来，急得双双扔掉嘴里的昆虫翻飞着焦虑着鸣叫着，有一只甚至要飞到女儿的头上去啄，我忙叫女儿放下小燕子溜下地儿来。
有了小燕子，我就叫女儿背诵有关燕子的诗歌，什么“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虽然女儿并不懂那些诗句的深意，却盯着屋檐背得有板有眼。
一个下午，我们正在屋里吃饭，忽听得外面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掉落在地上，紧跟着是一阵燕子慌乱的哀鸣，还有扑棱扑棱用力扇动翅膀的声响。母亲抬起头说，别是小燕子从窝里掉下来了吧，全家人便一齐扔了筷子跑出去。
地上果真有只小燕子，羽翼尚未丰满，已经摔得气息奄奄，在女儿的手中，张开翅膀合着眼趴着，有一搭无一搭地喘着气。一只老燕子正在檐前急飞，叫声焦急而惶惑，不知道是雌燕还是雄燕。又一只燕子赶来，先前的那只就迎上去哀怨的倾诉，好像是在哭泣着诉说不幸，一副自责的样子。
母亲让我搭上梯子，把受伤的小燕子送回巢里。女儿也登上梯子去看，它放心不下那只小燕子，回到地面的女儿低着头说，看上去，小燕子真得不行了。一家人就不说话，仿佛是小燕子的摔伤，自己该负些责任似的。第二天一大早，女儿又爬上梯子去看，却在上面惊呼，小燕子不见了！一家人急急寻找，却在檐下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只小燕子，它死了。
死掉的那只小燕子被眼泪汪汪的女儿深埋了，她怕家里的花猫会用爪子刨出来吃掉，还使劲用脚踩了踩上面的土。我们一家人就更加关注那窝燕子。老燕子再回来喂其余的那四只小燕子昆虫的时候，我分明发现，只要小燕子一伸长脑袋，老燕子就急急地飞过去，用翅膀用头将探出窝的小燕子按回去。母亲叹息着说，先前死掉的那只小燕子，一定是因为争食而跌落下来的，它的死，老燕子一定非常伤心。
又过了十几天，小燕子羽翼丰满，被父母领着出去在檐前的电线上开始试飞，再过几天，小燕子竟离家而去，再也没有回来，我常和女儿胡乱猜想，它们是到别的屋檐下择地儿筑巢去了吧？那群横空掠过的燕子中一定有在我家孵出的四只小燕子吧？过些天那些小燕子也一定拥有了自己的窝自己的孩子了吧？
燕子窝空了，大家心里也都空落落的，一天到晚，恍若失了些什么。只有在傍晚天黑时才看见老燕子归巢，它们也变得寡言少语，院落里冷清了不少。
母亲怔怔地看着檐下的燕窝儿，喃喃的对我，又像是对自己说，明年，把墙上再砸进两根木桩，让燕子的孩子们再来垒个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