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美国人?
——美国国家特性的认同和美国人的身份认同
法国学者菲利普·罗杰在其《美利坚敌人——法国反美主义的来龙去脉》这本书中,想象了这样一个场面来描述美国人(其书中称为“美国佬”):当摄影师把头钻进照相机的黑布袋中紧张地为美国佬调整镜头时,一大群人却不顾一切地涌到了取景镜头前。然而,“对于这混杂的人群和来自世界各个角落难以计数的面孔,恐怕需要再用上几年才能把他们全部收入在取景器内”。罗杰生动形象地道出了美国社会的特性——包容性和种族多元性。包容的结果是使“新来到这里的人成为美国人”,而成为“美国人”需要一个过程。那么,什么样的人算是“美国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似乎比“谁是俄罗斯人?”“谁是日本人?”“谁是中国人”要难得多。
著名的国际问题学者、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2005年出版了一本论述美国国家特性受到挑战的书,其书名为《我们是谁?》。亨廷顿之所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全球化、多文化主义、不同属性种族的人口增加等社会的变化对美国建国以来居于中心地位的盎格鲁——新教文化造成冲击。“在美国历史上,凡是不属于盎格鲁——撒克逊新教白人的人,都被要求接受美国的盎格鲁——新教文化及其政治价值观,成为美国人。”以亨廷顿的标准,“美国人”的标识就是对盎格鲁-新教文化及其价值观的认同。
亨廷顿在书中论述的虽然是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问题,实际上是回答“什么样的人来统治/治理美国?”美国独立初期,人口不多,而且基本上全是白人(当时黑人和印第安人还不能具有公民身份),他们是英裔人和新教徒。 在亨廷顿的统计中,美国的人口统计口径可以忽略印第安人;在宗教信仰统计口径中,可以排除黑人。亨廷顿毫不讳言,“本书的主题是强调盎格鲁-新教文化对于美国国民身份/国家特性始终居于中心地位”;“白人文化使美国伟大,而黑人和褐人文化在知识上和道义上均劣于白人文化,可是现今却可能将白人文化取而代之。”这可以说是最新的“白人种族优越论”了。
亨廷顿抱怨说,当美国人看到自己的国家遭遇危险时(例如9/11恐怖主义袭击), 他们通常对国家有高度的认同感。如果他们觉得威胁减退了,别的身份/特性就可能再次抬头,而盖过国民身份/特性。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之一就是各种社群既相互杂居,又相互抱团,既彼此交往,又彼此分隔。这就是国家认同和身份认同问题。
对于移民来讲,国家认同和身份是双向的——认同美国是自己的国家和被美国认同为平等的公民。一些移民美国的人,特别是第一代,与其说是移民,不如说是散居在海外的群落,他们既与所在地区的人杂居,又自己抱成一团,难以割舍故国情怀,这在很大程度上减弱了他们对美国的国家认同感。而这些移民即便自己认同了美国,以自己是美国人而感到自豪,但在美国的社会中,他并不一定被认同为平等的公民。实际上,在白人至上的美国社会里,非洲裔、拉美裔、亚裔等有色人种从来没有得到过平等的公民身份认同。在社会竞争中,他们与白人相比,一直处于一种事实上的不平等的竞争位置。曾任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国务卿的科林·鲍威尔是少数跻身于美国上层社会的黑人。他在海湾战争中能力卓著,指挥若定,在美国享有较高声誉。据说,他退役后曾有意参加1996年总统竞选,试图打破美国总统总是由白人担任的不成文的“规定”,但最终还是“识时达务”,“激流勇退”。个中原因虽然很多,但不能改变的“肤色”恐怕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然而,亨廷顿的自相矛盾之处在于,他一方面强调,移民美国的人要对国家有高度的认同感,这样才能提高美国作为民族的凝聚力,加强美国作为统一国家的地位;另一方面,他又担忧,移民浪潮带来的文化多元性造成美国社会内部的文明冲突,撕裂美国社会,危及盎格鲁-新教文化的统治地位。这使他很难说清美国的国家特性。
在论述美国特性时,亨廷顿竭力将美国定为“民族国家”,而在证明美国特性面临的挑战时,统计数据却不断证明着美国“多民族国家”的特点。因此,我们不难发现,他竭力强调盎格鲁- 新教文化的美国国家特性,实际上却忽视了历史和现实。
(作者此文原载《世界知识》杂志“美国专线”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