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上海这城市有说不出的喜欢,非要找原因,大概有这么几个原因:
一、上海是当代中国唯一有现代文明痕迹的城市。
我初次到上海,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从地铁出来,是淮海路,哇噻,我一看,这就是上海阿,很靓点的吗。树是梧桐树,街道干净,人物鲜亮,城市浪漫,男男女女说的是基本上听不懂的上海话,谈恋爱的小男女坐在摇椅上晃晃荡荡,让咱北方农民还是恨自己生错地方的。我们住的地方叫东湖宾馆,一问才知道,这地方原来是杜月笙的公馆,他妈的一屁股就坐到民国去了。后来我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随便在周围一转,转到了蔡元培的故居。更兼周遭两三层的小洋房,人烟还不是很稠密,当时就觉得帝国主义还是利害,高的这套资本主比社会主义有意思。晚上和赵良一直走到外滩,在黄浦江边看着两案的建筑,特别是当年的帝国主义高达、雄伟、有历史质地的建筑,不由得不发感叹,我们当年要不管是资本的主义还是社会的主义,逮住老鼠该多好,其实到过占领区的同志都有感受。路过一家酒店,身边的某个小伙子突然说了一句话,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走过了。赵先生神秘的对我说,你知道刚才的人对你说什么。我问说什么。他问你要不要小姐。然后就学,西萨,小家要哇?这是我学懂的第一句话上海话。可惜错过了。总之是,上海真是不错。那天晚上,我还一个人乱窜,窜到巨鹿路上,不由发过一阵神往,因为我知道,备受我尊重的收获杂志就在这条路上,想象要是碰到巴老同志坐着轮椅出来,向我以及人民群众招手致意该多么好。当然,他躺在某个医院,没有出来,附近的阳春面不是很好吃,我后来有幸经穆涛先生的推荐,在收获发过一篇小说,后来又与主编程永新偶有往来,真是激动不已。另一位文学导师方英文先生很觉得我了不起,鼓励我说,你这要在当年,文学最热的时候,在收获上发稿子,都能把你的户口转到西安。多么美好的时光啊,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二、我喜欢上海不仅是有这些硬的建筑,还后软的文化遗存。
中国的现代史,基本上是北京和上海这两个中心城市在闹革命,像我等偏外化民,实际上是重在参与的。我对资本主义腐朽文化的认识,基本上是从上海认识的。三四十年的老电影,坏男女在一块勾肩搭背、眉目传情、饭桌底下踩脚,全是旧上海的内容。敌人越坏咱越爱。文化革命了,咱们用的上海表、永久牌的自行车、上海的小轿车,全是人家上海的。过去有一种女人的头发,叫上海头,短短的,比我们家乡的长毛妇女头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好看。这几年出了不少书,讲上海的风花雪月。我自己也收了不少民国的旧书刊,大多是上海出的。某次住在衡山路附近,晚上出来溜哒,灯红酒绿的,很是热闹。那时候就想,若是年轻十岁,说不定咱也是浪子班头,带女人的领袖。又想,这次第,若遇到个上海女人那是何等的了得。正想间,就见旁边窜过来男人悄声低语:先生,小姐要哇,都是大学生来。酒吧进去坐吧。这次他说的普通话,咱家也完全听懂了,足见上海这些年间进化的速度。可是我想,我怀着这么浪漫的心情,等一个上海女子,请他和一杯浮着泡沫的咖啡,谁知道它是个川军或者湘军呢。心里抚然,收兵回了营,收拾起一腔的心事,怅惘而归,很落寞很知识分子呢。
但是,总是觉得在一种文化里了。
说这两点,是觉得自己喜欢上海是有道理的,有理由的。突然说起来,是因为昨天晚上,公干到很晚,我重上衡山路,重拾起目前年轻人所谓一份美丽的心情。天下着小雨,不是一丝丝的,而是一滴一滴的冰冷,我很傻的(浪漫语境中所谓傻傻的)在雨地理走了几个来回,把人冻到冰冷,连条狗都没有遇到,反倒把自己冻成冰狗。实在受不了,看见有两家茶馆,一家叫唐韵,一家叫耕读属茶馆么什么,本来想去唐韵,后来想,我就是唐朝来的,去什么唐韵,就进了耕读。稀里糊涂被人家点了两个莫名其妙的菜,糊涂着要了一杯茶,见了个安静的角落,拿了几本书乱翻,什么卡尔维诺,史铁生,蒋家王朝,还有一本上海四大亨。其他都乱翻一通,拿了上海四大亨看了就放不下。这书讲陈其美、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这四个人的故事真是看的我心潮澎湃。流氓是有流氓成为流氓的道理的,流氓的故事其实和英雄的故事是不差什么的,那都是波澜壮阔,跌宕起伏,我们普通人是没有故事的,我们有的是日子,有的是流年岁月,有的是似水年华。流氓不是,流氓有故事,开赌馆,砸妓院,听戏曲,傍女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有黑吃黑,有两肋插刀,有一呼百应,一诺千金,也有一掷千金,仗义疏财。英雄在没有成为英雄之前,特别是没有取得成功之前,英雄很可能就是流氓。蒋介石不是流氓吗?不是英雄吗?
这本书读的我是荡气回肠,想想我正处身的地方,就是四大亨出没的地方,恨不能振衣长啸,做个流氓。
这本书很有说头,我读到很晚,不过上海人这时候才开始进茶馆。我也想到了喜欢上海的另一个理由,这里有流氓.
我往回走,走自己的夜路,让别人去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