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尾声
这个月圆之夜,我们是在穗庐看完了罗宁新编的《提梁》之后,才一起到湖上去的,
罗宁大胆地把壶与剑结合在了一起,壶是紫砂壶,剑是龙泉剑,罗宁左手执壶,右手执剑,剑挑提梁,提梁悬剑,动如脱兔,静如处子,把一个人至关重要又极其精微的灵魂演绎出来了。
罗宁把音乐也换了,不再是《二泉印月》,而是大段的天籁,水声,风声,击剑声,鼓声,煅打声,炉火沸汤声,树叶婆娑声,鸟鸣山更幽声,万籁俱静声,东方红日声,晨光曦微声,……
我们沉浸在久久地激动之中。月光的庭院下,有那么一刹那,我真的以为罗哲修复活了,以至于我们到了湖上,行舟良久,还不愿意说话。
中秋之际,湖上泛舟者不少,月光下浮槎,像是在梦游……罗中帮助船工,使劲地在船尾划着桨,他到乡间休整了近一个月,看上去气色好多了。罗宁抱着提梁壶,坐在我前面。我捧着《唐诗三百首》,和他面面相对。
四十分钟左右,我们就到了三潭附近。这三座石塔原本是苏东坡做的标记,以塔为界,石塔之内不准养菱,到明代时只留下三个塔基。秋风雁来,草丰沙阔,雁群便多在此处聚集。晚上人若携舟夜座,便能经常听到雁儿的叫声。而雁儿的影子,又乱了湖上烟云。秋声满耳,听之黯然,不觉一夜的西风,山头树因冷而红,湖岸的露也因寒而生白了。
现在我们看到的三塔是明代重修的。按照我们在照片中看到的方位,很快就找到了当年罗哲修和斯维洛夫合影的那座石塔。它高约二米,塔基是方形的,塔身是球形的,四周挖有五个小圆孔,塔顶呈葫芦形,我们沿着这座石塔绕了一圈。罗中就放下了船桨。我看到罗宁把提梁壶递给了父亲,罗中高高地提起壶来,低下头来,仿佛祈祷,一会儿,抬起头来,手略一倾斜,一股茶水,在月光下晶亮透明,就无声地祭入了湖中。
船工惊讶地张大嘴巴,我连忙示意让他不要说话,只让他绕着石塔划,不要停下来,小船缓缓地移动着,罗中把壶又递给了儿子罗宁,接着是罗宁以壶中茶水祭入湖中。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一弧茶水是可以如此注入的。这就是一壶真正的杭州西郊山中的龙井吧,她被盛在大默如雷的紫砂提梁壶中,在皎洁的月光下倾心而出,那水注似雪似玉,类银类冰,若隐若现,如诉如泣,她长长地如碎玉般的水流优雅地投身到了湖水,就像一种真投入另一种真,一种善投入另一种善,一种美投入另一种美……
……
接着,罗中让船工把船紧紧靠到了石塔旁,石塔已经被围了起来,一般不允许人们上去。就见罗中父子脱了上衣,几乎同时跃入水中,我把《唐诗三百首》交给了他们中的一个,他们各举一手捧着诗集就游向了石塔,我眼看着他们很快就把书放入了石塔的孔中,然后游回来,趴在船沿上。
好了,父亲说……
好了,儿子回答……
他们抹了一下满脸的湖水,刚刚抹掉,水又从眼睛里涌出来,刚刚抹掉,水又从眼睛里涌出来……
我不得不伸出手去,一人一只手,让他们重新上船。
……
现在是我们三个人在船上了。就那么静静地怔在湖面,巨大的清灰色的湖面,一大圈淡黄色的月亮围着石塔,像印在丝绸上的色块,一阵风来,丝绸抖动,色块也轻轻抖动……
……无声的云彩和满月构成的世界……
我看到前方,一轮巨大的明月浮在湖面,一叶小舟飘进月中,我看到有两个青年相对而坐在船上的剪影,他们在月亮的包围中散发出的柔和的光芒……
2006年夏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