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 居 （中篇小说）
二
老干部局为老干部们准备的日本中巴车停在老干部活动室的门前，但没有人上车。其实这辆车也只是预备万一的。所谓的万一也就是哪位老干部向自己原来所在的部门要车时又赶上没有车的情况。但这种万一一般很少出现，哪个老干部张一回嘴，那个部门的人敢回绝呢？即使没有车也得想办法弄辆车来，得罪了这些老干部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是真敢骂娘的。现任的那些市领导都属于小字辈，老干部们参加革命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个胡同里和泥玩呢！其实老干部们也很明白事理，一般的时候他们从来不给现任领导们添麻烦。但像今天这样的活动他们是必须要车的。参加温部长的遗体告别仪式的人肯定很多，在任的不在任的，年轻的年老的，级别高级别低的，当地的外来的，那才叫众目睽睽呢！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前市委和政府的主要领导们十多号人挤在一辆中巴车里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那还成什么样子。不仅有失身份，而且也会让人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所以今天老干部们都自己要了专车，老干部们又都住在一个大院里，到了规定的时间，只见家属大院里一辆车挨着一辆车，而且都是好车。老干部们一人一辆车，那阵势也是挺可观的，不像是参加丧事，倒像是参加什么庆典。
柏冬青也向部里要了车，眼看着到了时间车还没有到。柏冬青电话催，办公室主任说，原定给您安排的那辆桑塔纳被办公厅借去了，现在正在想别的办法，部里的另两台车一辆正在大修另一辆被部长带着去外县检查创建精神文明村镇情况去了，老部长您先别急我一定给您弄辆车来。柏冬青一听就不高兴了。他说了句那就算了就把电话撂了。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去了，可转念一想，温部长的葬礼如果不去会被人说三道四，以为他和老温怎么了，那反倒不好。柏冬青就决定去了。柏冬青朝活动室门前的那辆中巴走去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拉他坐自己的车，都被他拒绝了，他觉得那样更掉份儿，还不如堂而皇之地坐中巴。
柏冬青上中巴的时候，看见前统战部长王忱也在车上，他就笑了。他没问王部长为什么没坐专车，王部长也没问他，心照不宣吧。王部长最近刚结的婚，新娘是某家企业的工程师，一位四十岁的老姑娘。王部长的前妻半年前得脑血栓去世了。王部长办完丧事就开始有人给他介绍对象，王部长权衡了又权衡，就选定了现在的这位。前妻活着时，平日里王部长总是病病恹恹的，三天两头就住一回医院。在大院里，总能看见他的妻子拎着保温饭盒去给他送饭，或者扶着他在院子里散步。王部长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吃饭都恨不能让人一口一口地喂。人们都以为他活不长久了，没料到没病没灾的妻子却走到了他的头里。人们又预测妻子死后王部长也就快了，谁想得到，新婚之后的王部长却活得越来越精神了，半年多了，不仅没住过院，而且还干起了家务活。人们时常看到王部长拎着篮子去菜市场买菜，或者提着水壶去水房打开水，再不就是陪着新婚的妻子逛街，活动室是很少去了，偶尔去了，老干部们就开他的玩笑，那玩笑自然是带点儿颜色的 ，但又不很露骨，挺符合身份。王部长听了也只是笑笑，那笑很有那么点儿幸福的人的那种大度的味道，直笑得开玩笑的人心里倒泛起酸味。
王部长再婚之后，他那些早已成家立业的儿女们便纷纷携儿带女地来造访了，星期天一聚就是十好几口，一顿吃喝之后顺便再拿点什么回去。一开始新娘子还笑脸相迎，忙着上菜场下厨房。她以为这些儿女很通情达理的，不仅没反对老爷子的再婚，还有意识地想和继母和睦想处融洽感情。几周之后她就有些承受不住了，便开始在老头子耳朵边嘀咕。嘀咕几次之后，老头子就为她雇了位保姆；又嘀咕了几次，老头子就把儿女们招集起来，每人分了一点儿存款之后，就没有谁再来造访了。王部长分光了家产之后，就只有靠那一份儿干巴巴的工资过活了，新娘的工厂又不景气，几个月开不出资来，动不动就放假，所以王部长的日子过得挺紧巴，紧巴归紧巴，日子还是得过，年轻的妻子要穿衣服，而且还得是时髦的，能体现职业女性特点和适合知识分子气质的。大院里的家属们眼见着王部长的夫人一身一身换着样地穿，一忽儿长裙一忽儿又是筒裙，再一忽儿又穿上肥得像面口袋似的裤裙，直晃得人眼花缭乱，便议论起王部长的前妻。说王部长的前妻整天省吃简用，衣服也舍不得穿一件讲究的，一年四季也没见她换过几样，为了照顾王部长，天天造得蓬头垢面，钱倒是省下了，如今倒好，都让王部长拿着孝敬小老婆了，男人哪……（当然也包括自己的老头子）都不是好东西，都巴不得死了老婆好再娶一个小的呢！
这最后一句话是前纪委书记翁玉说的。翁玉的丈夫“文革”时自杀 了。据说这与翁玉要与他“划清界限”有关。有人推测，如果当时翁玉能在丈夫受到红卫兵的批斗回到家里后说上两句安慰和理解的话，她丈夫也许就不会走绝路。可惜翁玉没有。也有人说，翁玉的表现也可以理解，因为她白天也被红卫兵小将们挂上两只破布鞋示众，在有了这样的遭遇之后怎么还能强求她能有着同情理解别人的心情呢？即便那人是自己的丈夫恐怕也很难做到。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悲剧是发生了，而且至今说起来还让人觉得可惜。翁玉当时也是正当年，可她却 一直没再嫁。也许是官儿当得太大了，一个女人太出风头了，男人就不太敢朝前了；也许是她自己放不下架子，高不成低不就的，也就错过了机会；还也许是对前夫一往情深，不肯改嫁；于也许是心怀愧疚什么的也未可知。这些都是别人的猜测，翁玉自己从来不说。反正她一个人过了二十年。没离休前有事业相伴，也过得风风火火的。几年前离休之后，立时显出老态来，脾气见长，嘴也变得婆婆妈妈的。说起王部长再娶之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古明月就笑说你生什么气，是不是吃醋了？翁玉就更气了，“哗”地一声推倒了面前的牌，声音也大了起来：古书记，这话是该你说吗？！说完起身就走。这时古明月的脸上就一会儿白一会红的，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却像被什么胶粘住了似的，抖动了两下也就僵住了。这时候牌友们也都不好意思看他的表情了，随便扯两句话也就散了。
也有的时候，如果不是古明月，换个什么人比如温部长要是开这类玩笑，翁玉虽说也生气，但气性就小多了，有时还会态度鲜明地宣布：我吃醋？就王部长那窝囊样？十个我也能找着。这种时候老干部 们就会很开心地笑了。
当然，这些话王部长是听不到的，听不到这些话王部长就过自己的日子。手头紧了就紧缩开支，孩子们不来了，活也就少多了，保姆就有些多余了，王部长干脆辞了保姆，自己担起了大部分家务活，因为妻子毕竟还有一份工作也有些必要的应酬呀！好在只是两个人的日子，活不多，无非是做点饭收拾收拾屋子买点儿菜什么的。衣服不用他洗，妻子怕他洗不干净也怕洗不好，那可都是高档次的衣料。妻子洗自己的衣服时就连他的也捎带着洗了，反正有妻子出嫁时陪嫁的电脑控制的洗衣机，费不了多少力的。就这样，王部长也就慢慢适应了前妻去世后的日子，生活得也有条有理了。
王部长没有要专车是因为他把为温部长送行的事给忘了。从前天到昨天他一直忙着给新岳母办祝寿的事。新岳母过六十六大寿，新岳母只有一个女儿在身边，其他几个子女都在外地，所以办寿的事自然就落到王夫人身上，也就等于落到了王部长的身上。王部长遵照新夫人的指示，前天就把新岳母和新岳父接到家里来了。按此地的风俗，六十六是大寿，做女儿的要为母亲包六十六个饺子，还必须得用六两精肉，六两面粉。要一顿吃了不能剩下否则就要犯说道了，显然那饺子是要包得很精致的。以王部长是不信这些个说法的，而且他的家里也决不允许搞这些带迷信色彩的活动，这有悖于共产党人的信仰。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有了新夫人，自然也就有了新章程。王部长尊嘱上街买来了肉和面，剁好饺馅和好面，然后站在一旁看新夫人为自己的母亲包饺子。饺子上皮小馅也小，包起来很费力，但新夫人包得很认真，也很有耐心，足见出做女儿的孝心了。王部长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就有些伤感了。再过几个月他也该过六十六岁生日了，往年儿女们是都要来给他过生日的，但今年就不好说了。今年他娶了新夫人，儿女们跟他的感情也都疏远了，等到他过六十六生日的时候，他的女儿 是不是也会这么虔诚地为他包上六十六个饺子呢？
昨天一天王部长除了忙乎新岳母过生日的事，就沉浸在这种伤感的情绪中了。他没敢流露出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那样有点儿太不懂礼貌了，所以他一直表现得很高兴，他还破例与新岳父喝了一小杯白酒。他还想喝一小杯的时候新岳父阻止了他。新岳父说你身体不好喝酒伤身还是节制点儿好，在这一点上新岳父很体谅他。当然新岳父不仅在这一点上体谅他，还有一件事让王部长很感激他的新岳父。新岳父从来不强迫他叫爸和妈。新岳父很明事理地说咱各论各的，叫老赵就行。新岳父和岳母都是退休工人，他们对王部长很是尊敬，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高干呀！尽管离了休的高干已经没有什么余荫了，但对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那也是个高不可攀的阶层。当然他们没有想高攀的意思，他们只想让女儿有一个好的归宿。他们对这位姑爷很满意，所以他们有许多的事儿没有按常规那样要求这位高干姑爷。王部长自然是很感激他们的宽容和大度的，遇有机会也还是要略表孝心的。所以新岳母的生日无论如何也要办好的，至少要两位老人要高兴才是，两位老人高兴了夫人自然也就高兴了，那是不言自明的。尽管王部长触景生情，但他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看出来了，两位老人临别时很高兴。他没顾得上听夫人对他一天表现的评价，因为还没等夫人梳洗完毕上床，他已经撑不住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上水房打开水的时候遇到古明月的老伴，闲搭话时才想起为温部长送葬的事。他脑子里转了下要车的念头，但马上就打消了。他想他没事先联系，部里的那几台车都要接现职部长通勤，如果临时为他挤出一台车，势必要给部长们增加麻烦。与其讨人嫌，不如知趣一些好，大不了丢点儿面子，而面子不过是自己更看重一些而已，如果自己不在意，别人又能把你怎么的呢？何况，也许还不至于达到丢份的程度，别的老干部都要了专车，那兴许那辆中巴还会成为他的专车呢！直到快开车的时候，他还在这样认为，后来他看到柏冬青上车了，他的心情猛然轻松了起来，后来他又看见前市长沙东走过来了，他就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