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办华同是李离先生的学生，曾在上世纪80年代听他讲过元曲。当时他操着一口山东普通话，在那里滔滔不绝如产决堤之水，姿肆汪洋地讲着元曲作家睢景臣的“高祖还乡”，曾经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讲课幽默、诙谐，入木三分，让人回味无穷。

　　我们家从定州搬到保定后，办华携我曾不只一次到李先生的寓所去拜访。当时他住在河大南院靠西侧一楼的房子里。这间房子给我留下了同样深刻的印象，漆黑的楼道，即使大白天进去，也是黑洞洞的，进到屋里，四壁也同样黑黢黢的，有点像钻进了山洞。那一架架图书放满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书本身就给人一种厚重感，更何况，他多年藏书，那些发黄的书籍，似乎也在讲述着一个亘古的故事。那张酱紫色的书桌也显得沧桑古老，似乎承载着过重的历史，在那里散发着幽幽的元曲里的那脉忧伤之光。李离先生很瘦，被烟薰黑的手指夹一支香烟，一口一口喷着烟雾，那时觉得他似乎就应该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如果夜晚去，办华和他一起神侃，那盏桔黄的台灯，散放着朦胧昏暗之光，更增添几分神秘色彩。来到先生的寓所，像钻进了元代那条贴满古老、忧伤、又有几分辛辣味的元曲的胡同，看到一个背了一筐元曲的老人在踽踽独行。偶而在马致远的小桥上停立沉思片刻，夕阳西下，望着昏鸦哇哇叫着飞向远方。唯一有亮色的，便是李先生挂在正墙中央的一帧黑白照片，那是先生中年失去的心爱美丽的妻子的遗照。照片上的女子明眸皓齿，烫着稍曲的卷发，微笑着，露出一对虎牙，美丽恬静，温和。一看就知是一个善良的女子。这便是当时对李离先生及他的寓所的印象。

　　时过境迁，近几年办华忙于弄几个大部头的史一类的传记文学的写作，便再没抽空去看望过李先生。办华走后近两个月的一天下午，突然接到先生的一个电话，问我办华的不幸是否事实。得到证实之后，良久，先生才在电话的那头说，明天我去看望你。我阻止他，但他态度坚决，一定要亲自登门到家中探望。

　　第二天上午，李离先生如约而至，一进屋便站在办华的遗像前默哀，然后含着满眶的热泪向办华的遗像三鞠躬。这个至纯至真的老人，当时竟让我也泪流满面。为了安慰我，除了语言抚慰，还给我买了礼物。我感动得无以言表。

　　谈话中得知了老人那份真情，他说他刚搬了新居，宽敞明亮，再不像原来的屋子那般晦暗了。他说安置好后，就通知你们二位到新居里去叙谈叙谈，谁知前天我还想着怎么通知你们去，可昨天却得知办华出了这种不测！他的悲伤溢于言表。他直怪河大老师没有及时通知办华的噩耗，同去参加为办华举行的告别仪式，组织者说李先生老了，不必通知了。他说我能老到哪去，上楼骑车，我并不亚于谁！他为没给办华送行，感到深深的遗憾。

　　后来先生知我也喜好文学，并写过几篇不成样子的小散文，送他看后，竟得到他的夸奖。难得对自己稍有了一点点信心。

　　先生知我的爱好后，便将他近几年写的几十篇回忆文坛巨匠的《文坛忆旧录》的复印件送我。拜读了先生的文章，方知这位老人的文笔洗练，笔触幽默，文章结构精巧，妙趣横生。读着那一篇篇的回忆文章，如欣赏着一篇篇美丽的活图画，读到开心处，让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心里便滚出一句大不敬的话来，这老头怎么琢磨出这么美的东西！一些论述文章也写得深入浅出，一点都没有那种常见的扳着一付严肃面孔的通篇说教，也无大“一二三”套小“一二三”的空洞模式，亦是形象语言多于论述语言，读来如饮甘露，妙不可言。欣赏先生的文字，如欣赏那支空谷幽兰，又如聆听山涧之水，清澈透明，叮叮咚咚响着乐曲奔腾而下，韵味绵绵悠长。给人一种特殊的美感。阅读之美之妙，在这里得以充分体现。

　　先生已是夕阳老人，但他思维敏捷，记忆力过人，而且一直在那里读书学习，记笔记，剪报，收集资料，并笔耕不辍。他文学根底深厚，古诗写得更是令人叫绝。和他在一起谈话，没有代沟，没有隔阂。他思想深刻，知识渊博，信手拈来，让你大饱耳福。谈论时弊，他也有不尽的政治笑话，讽刺抨击那些丑恶现象。他长去的地方是书店，店员们会常常看到一个精神矍烁的老人埋头在一堆书中，翻捡着珍宝，捡到合自己口味的，他便不吝钱财拎回去几本，如饥似渴地读起来。说他如饥似渴一点不过分。他也佩服自己的视力和坐功。他尤喜夜读，经常从晚上八点坐在椅子上一直读到凌晨四点，八个小时过去，一点都不感到累。视力和坐骨神经也没下什么毛病。这不是怪事吗，年轻人一口气也坐不了八个小时呀！交谈中，有些古人的诗句或现代人的一些警句，他会脱口而出，记忆力好的让人咋舌！　

　　李先生教书育人随处可体现出来。他在看了我的几篇小散文之后，几乎篇篇都写了评语。看到先生给我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同样优美的文字，或夸赞或批评，我的心里亦充满了感动。这是对我的鼓励和鞭策，我当以更为努力的学习和进取精神来回报先生对我的一片苦心。

　　李先生主动为办华出纪念册担当审阅稿件的任务，还为办华写了悼念文章、诗词，在报刊杂志上发表，寄托自己对学生的缅怀之情。

　　老人系性情中人，不仅讲情义，为人厚道，而且他对爱情还非常痴情，更让人感动。妻子在他四十多岁时病故，他竟一直未娶，孤身一人生活至今。如今他已年近八旬，依旧孓然一身，而且他对这种“飘来飞去一闲身，才过严冬又送春”的生活颇觉惬意，其乐融融。

　　大千世界，一个饱学之士、怀诗词歌赋的老人，正独自一人飘然行走在充满阳光的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