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的你还好吗
敏,你在天国还好吗?我总是这样千万次地问,可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我和敏同在西北一座煤城长大。从幼儿园到小学一直是同班同学。后来我们家搬到了边疆。敏留在爷爷、奶奶身边,还在原地居住。
上初中二年级后,敏每年暑假都到边疆看望父母,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他每天都到我家来,更多的是聊点学习和各自学校中的事。我拿出了自己所学的课本,敏看后说你们的进度太慢了,我们已学完了立体几何。当他知道我学数学有畏难情绪时,就自报奋勇给我补课。我一直搞不明白的平面几何,他能很轻松地用两种方式求证好,和老师讲课一样是那么认真和耐心。
一连四个暑假都是这样度过的。记得最后一次暑假快结束时,敏对我说:“我不想回去了,想转学过来,天天给你补课。”我说不行:“这边上课不正常会影响你学习的!”临走的当天早上,敏又来到了我家,说送他的车一会就到,让我随他一起到市里玩玩,再去看看火车站。我坚决地说:“我不去!”这时敏从胸前取下了自己佩戴的毛主席像章送给了我,我也赶忙把自己佩戴的毛主席像章送给了他。他向我憨憨地笑了笑,说:“明年我还来看你!”然后转身跑了。我站在门口,他边跑还边回头笑着向我招手,我没有招手,只是向他笑了笑。
不久他给我寄来一些书。信中说是专程到西安为我买的。那个时候我在本单位子弟学校上学,常常参与单位的政治学习,我心情总是很郁闷,也不爱看书。我把自己的烦恼写信告诉了敏。敏回信说不要这样自暴自弃,单位的形势会慢慢好起来的。在我们无法改变现实的情况下,必须学会改变自己。再说了多读点书没坏处,书是给自己读的,学到的知识谁也抢不走。
敏很细心,每周都要给我写两封信。热情洋溢又风趣幽默,我所有的痛苦经他一诠释,全变成了乐事。读他的每一封信我都感到很温暖。而我每两周给他回一封信,因为我感觉和他水平相差太远,怕他笑我笨。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持续着,突然有一周没有收到敏的信,我感到很诧异,是发生了什么事?
放学的路上,我远远地看到敏的妈妈站在路边,等我走近时,敏的妈妈把我叫到身边,含着眼泪告诉我:“陕西来加急电报了,敏病危。”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我心里好紧张,和敏的妈妈一起到了敏的家里。晚上我和敏的妈妈在单位总机挂长途,往陕西敏居住的医院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对方只是催促家长快点回来,只要一问到敏的病情,电话就断线。03——03我要陕西……连续不断地呼叫,敏的妈妈声音已经沙哑,这时我看到敏的妈妈泪流满面,拿话筒的手已开始颤抖。我帮她擦了擦眼泪,劝她说:“阿姨,回家吧,明天也许就会有确切消息的。”可敏的妈妈说什么也不走。她说:“没有敏的确切消息,我心急如焚,守着电话就等于守着一线希望,回去我会更难受的。”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四十分,我和敏的妈妈都意识到不该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们默默无语走出了总机房。
到家后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拿出了敏给我写得厚厚的几大摞信,又使劲地把信全部摔在地下,我的思绪乱极了,我想大声地哭嚎又想砸东西。我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多想插翅飞到敏的身边,因为我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敏说。
一连两天我没有去上学,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想着敏,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无声地倾泻在我脸上,我不知道为什么病魔要折磨一个无辜的孩子,让他经历如此的痛苦。
我和敏是最要好的同学和朋友。他的突然离去,使我的心灵遭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残酷的现实使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终有些什么,是我们用尽了所有的努力和心血也必须放弃的。同时,使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天荒,没有地老,即使有我们也等不到那一天。
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我们相识的每一个细节。童年的我们一样喜欢推铁环,撂沙包;一样喜欢游泳,喜欢到山坡上摘酸枣吃;一样喜欢堆雪人,喜欢摘房檐下结的冰棒吃,从不嫌脏、畏凉;长大后我们一样痴迷王骆宾的歌;一样爱大海、大山、雪地、草原和星光,一样想到青藏高原,到天涯海角去寻找我们的梦。
敏,是我一生中相识的第一个男孩,但一切竟是这样来去匆匆。如果说这是初恋,我愿永远沉浸在这美好中,上天也许嫉妒了这种美好,竟把他残忍地从我身边拉到了另一个世界。从此,我的生命改变了轨迹。
我知道,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波澜只是瞬间,它没有力量把整个湖心填满。但敏的离去,却永远地沉淀在了我的心里,使我无法忘记这一切。许多年来,在我的心里,从未停止过对敏的思念,思念那个始终面带微笑,侃侃而谈的男孩。他的纯真和善良已经影响了我的一生。我知道,从他第一次对我微笑开始,我对他的爱,已永远不会改变。
在敏离开十周年的时候,我决定去看他。寂静的大山上数以千计的坟茔,我和童年的伙伴不知道哪一座属于他,整整大半天我们一座一座地寻,一座一座地找,我们找遍了敏可能长眠的每一个地方,但始终没有找到属于他的方寸。
于是,我们来到了唯一能留下我童年记忆的地方。我站在母校门口,凝视着敏和我曾经的教室泪流满面。我多想去看看我们曾经的班,曾经一同用过的课桌和板凳;但我不敢往前走一步,我唯恐已滴血的心再一次被割裂得支离破碎。我绝望了,我知道敏真的离我而去,我什么也找不回来了。我知道在一座冰冷的墓地里面,安睡着敏;那个始终面带微笑的男孩子。
一个富有活力的阳光男孩,一个鲜活的生命,却难以抗拒命运的安排,生命的轮回里,总有一些不测在等着。看谁不幸被转到那个黑色的格子里,就只能选择和亲人朋友擦肩两离。我无声啜泣,尽情地放任泪水奔流。从那一刻起,我决定永远把敏记在我心里,把敏的坟茔安放在我心里,不论我走到哪里,敏同样会跟随走到那里。在我孤独、郁闷的时候,我会和敏进行心灵的对话,我知道敏一个人一定孤独极了。
我常常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蓝天,看着遥远的地方。以前总是敏动情地说,我静静地听;现在是我忧伤地说,敏静静地听。我总是在问:敏,你在天国还好吗?你这样悄无声息地去了天国,不是我可以承受的。虽然我努力地工作,认真地生活,但在灵魂深处,我只是孤独地活着。也许就在你走的那天我的灵魂也随你一起去了,随你住在温暖的天国里。
我曾经这样地接近心灵的幸福,又是那样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敏微笑着向我走来。许多年来,我常常会想起敏,我觉得敏没有离开我,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在很遥远的地方。想起敏感到很温暖。但许多年来我就像一直在寒冬的黑夜中度过,我见不到阳光见不到敏,我不知道敏究竟在哪里?天国很远吗?我孤寂的心已被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悲伤吞噬了,永无止境。
敏,你在天国还好吗?你能告诉我你听到了我对你千万次的呼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