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哥福康出生时,就长有一颗乳牙。算命瞎子掐着手指说,这孩子命硬。果然,我的大舅妈因产后血崩去世了。而我的外祖父仍把他当小儿子似的宝贝着。我的母亲仅比福康大四岁,他们一起长大,感情如亲姐弟一样深厚。我母亲十三岁到苏州做童工养蚕,为的就是挣钱供福康念书。
上海解放的前两天,十六岁的福康从镇江来到上海,想能在大城市里谋份差事。
福康的后母以窄小的亭子间容不下一个大小伙的理由,吵嚷着不许福康住下。正患病的福康父亲,眉头紧锁看着嬉闹的另外四个儿子,缄默无言。
福康转过身去,泪水从他的脸上无声滑下。
外祖父终究不放心他的宝贝长孙第一次出远门,次日也来到上海大舅处,福康已走了。立即摆渡到黄浦江对面的二舅家,说福康根本没来。
外祖父和舅舅们跑遍了整个上海,在电线杆上贴了无数张寻人启示,还是没能寻找到福康,只打探到1949年5月24号——福康失踪的那天,刚驶离外滩吴淞口码头的一艘前往台湾的轮船,因超载过重沉没在黄浦江里了,上面有国民党逃离上海时,沿路抓的不少壮丁。
急火攻心的外祖父旧疾复发,一病不起。仍吵着让舅舅扶他去吴淞口,要到黄浦江里去打捞福康。弥留之际,突然伸手指着桌子:“你们看,这两个一红一白的球不断地在跳动,白的就是福康,红的是福康的母亲,我要去照料他们孤儿寡母了。”
撑着办完外祖父丧事,大舅也为巨大的内疚与悲伤,心力交瘁的他没几天也撒手人寰了。
每每说起福康的事,母亲就会扼腕叹息。望着伤感的母亲,我想,表哥福康知道他的身后事吗?
事过多年后,二舅突然转来了一封信中信。里面的繁体字信件来自台湾,落款竟然是福康!至此才知晓,福康仍活在人间。他确实去了台湾,而且娶妻生子了。我们还知道,福康为找寻大陆的亲人,曾经写了数封求助信,又辗转迂回了多次,最后在有关部门的鼎力相助下,才与已换过几个工作和居住地的二叔——我的二舅联系上了。
对着母亲的遗像,我逐字逐句地读着福康写给她的信,那饱含着深切思念和亲切问候的字字句句,使我们几兄妹都泪流满面:九泉之下的母亲能否感知欣慰了?
二舅九十寿辰,我和哥哥姐姐前去祝寿。美国回来的表哥把寿宴隆重地摆在上海的和平饭店。今天,福康表哥也将从台湾赶来。他说过几回了,一定要在有生之年亲自前来祭奠他的祖父和母亲,祭奠和他情同手足的小姑——我的母亲。
亲友们翘首期盼地等待着,却只盼来了福康的儿子——我的福康表哥因激动过度中风了。病危中的他,一直念叨着要回大陆,要回到生他养他的故乡。
看着眼前福康的儿子,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福康表哥的来信:“——几十年的隔岸乡思,魂牵梦萦的家园亲人,常常泪湿衣襟,‘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不知何时才能见着家乡——”
凭窗眺望,滔滔的黄浦江水,无言地涌动着,福康表哥,你还能来么……